骚扰
电脑,仿佛这样就能把张美玲的唠叨和明早可能要面对的兵荒马乱隔绝在外。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月光幽幽地照进来。

    她躺在床上,脑海里交替浮现着梁檐声温和的笑容和他答应给自己补习时的话语,心底那份雀跃再次悄悄冒头,冲淡了母亲带来的烦闷。她抱着被子,带着对周末的无限期待,渐渐进入了梦乡。

    与此同时,一楼那间新搬进来的屋子里。

    梁檐声看着手机屏幕上沈画桥发来的最后一句“晚安”,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温和的弧度。他放下手机,却没有立刻去洗漱休息,而是走到了母亲的房门口。

    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梁母已经睡下了,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个旧布娃娃,睡颜安静,只是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梦里也并不安稳。

    梁檐声在门口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确认母亲呼吸平稳,这才轻轻带上了房门。

    他回到自己狭小却整洁的房间,重新拿起手机,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疲惫。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没有存储姓名、只是一串数字的号码。

    他的手指在拨打键上方悬停了几秒,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对面传来一个略显低沉、带着些许嘈杂背景音的男声:“喂?”

    梁檐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但仔细听,却能分辨出那平静下隐藏的艰涩:“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背景音似乎小了些,像是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梁檐声没有等对方回应,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妈最近……状态不太好。比以前更安静了,有时候抱着娃娃能坐一整天,跟她说话也没什么反应。医生开的药一直在吃,但好像……效果不大。”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才说出打电话的真正目的:“你……最近能抽空回来看看她吗?哪怕一天也好。她虽然不说,但我觉得……她可能需要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那是一个儿子在替沉默的母亲发出的、微弱的呼唤。

    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些,背景音里隐约传来小孩的嬉笑声和一個女人温柔的询问“谁呀?”,这让电话两端的寂静显得格外突兀和难堪。

    终于,那个被梁檐声称为“爸”的男声再次响起,语气却变得生硬而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檐声,”他打断了梁檐声后面可能还想说的话,“我现在……不太方便。我已经有新的家庭了,你也知道。”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钝器,重重砸在梁檐声的心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不想多谈,语速加快:“你妈那边……不是一直有医生看着吗?你好好照顾她,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爸,她只是需要……”梁檐声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促。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电话被挂断后急促的“嘟嘟”忙音。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扇灭了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

    梁檐声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硬地站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里面传来的忙音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了他。

    窗外邻居家隐约传来的电视声、路上驶过的车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缓缓放下手臂,手机从掌心滑落,无声地跌落在床铺上。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有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汹涌的、无法言说的痛苦与愤怒。

    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勾勒出他孤寂的背影。他维持这个姿势站了很久,久到腿脚都有些发麻,才极其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沉重的郁结之气全部排空。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户,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空洞而疲惫。那个在沈画桥面前总是温和从容、带着让人安心力量的学长,此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一个被迫过早承担起生活重担的、孤独的少年躯壳。

    他看了一眼母亲紧闭的房门,里面是他必须守护的全部世界。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激烈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弯腰捡起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像他此刻沉寂的心。

    这个夜晚,有人因期待而甜蜜入梦,也有人因被至亲再次抛弃,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咀嚼着成长的苦涩与现实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