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厅里,赵岭已经坐了一宿。
一到这日,赵岭便忍不住回想起那一场战役来,久久不能入眠。
宋秋知道他今日必定伤怀,从后廊走来,给他披上一件氅衣。
她口中喃喃道:“又是十二月二十七,不知道阿符他们还好吗?”
赵岭怅然道:“五百三十人,五百三十人……阿符和那些兄弟们原本可以活下来的一个都没有了……不知道他们还怨不怨我!”
那一场战役,战死五百三十人,这个数字落在捷报上却是“我军伤亡仅五百余人”,捷报传至长安,朝堂上群臣山呼万岁。
“那封信里,死的原本应该是我……”
赵岭所说的那封信,正是赵渝七岁时给他寄去的。
信中没有任何寒暄之词,只有一张敌我双方作战形势图和寥寥几个字:“十二月二十七日,此处将有雪崩,我军死伤过半,主将亡。”
主将便是赵岭。
赵岭望着那张详实的双方作战形势图,与数日后的作战布局完全一致,唯一不同的是,图上标注了敌军的埋伏和此战的结局。
八个关口,五万人死伤大半。
若信中预兆的结局为真,赵岭必须转换战术,重新布局,以一队人马开路,破出敌军的重重包围。
可如此一来,开路的那群弟兄们将会全部覆没,且是必死无疑,没有半点生机。
若不转换战术,真的遇到信中那等凶险的环境,而敌军擅长雪中作战,我方却是劣势,全军五万人只有五分把握打赢此战。又是大雪封山,粮草不足,干耗下去也是死伤过半。
那时候,韩符说:“将军,我相信小将军信中所示非虚,用我们这些兄弟的性命换一场必胜的战局,我们愿意。”
派韩符手下的兄弟冲锋在前,是因为他们是赵岭一直带在身边的心腹,更是精锐。
只有靠他们历练老成的战术和天衣无缝的配合,才可以将敌军围困的绝路劈开,解开信中困境。
赵岭接连几日失眠,犹豫再三,终于在交战前夜下定决心,连夜转换布局。当日的战况果然如信中所示一样,包括敌方所用战术与埋伏的位置,分毫不差。
只是,永远没有不牺牲的战场,一旦兵戎相见,必有死伤,或多或少的区别而已。
最后,赵岭用五百三十人个兄弟的性命换来五万人的胜利,也换来了赵岭和宋秋的余生。
赵岭低头长叹,浑浊的眼眶里不知是泪光还是映照的雪光,他哽咽:“若没有那一封信,死的就该是我。”
若他不是将军,赵岭宁愿是自己代替阿符战死。
“这世上没有若是,无论怎样,错的都不是七郎。”
宋秋忍下眼角的清泪,说道:“连你这个久经沙场的将军都无法兼顾的局势,你让当年的七郎如何担得起?他那时候才七岁,只是一个担心失去父母的小孩。”
赵岭垂首:“我又何尝不知。”
宋秋道:“你若当真知道,这些年便不会一直在为当年的选择苛责自己,更不会时时显露出懊悔之意,你如此这般,分明是在折磨他。”
赵岭瞬间气不打一处来,道:“他自己贪生怕死,推脱掉镇北少将军之职,如今他远离沙场,稳坐政事堂,我一个眼瞎的武将,如何能折磨到他?”
宋秋无奈叹气:“朝堂未必就是安稳之处,他今日还在宫里面圣呢,这么急召他进宫,不知是什么事,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七郎只是有自己的主意,绝非贪生怕死之徒。”
赵岭拄拐敲地,道:“我真是做什么孽,生得这样一个逆反儿子,过年都不肯回府。”
宋秋瞪他,扬起巴掌来悬在半空:“别逼我出手。”
“好好好,都是好儿子!”赵岭无奈道。
此时小厮进来传话:“吴娘子来了。”
宋秋见南枝进来,上前道:“十二娘,来,陪你赵伯父和我吃些茶点。”
南枝坐下,陪两人简单吃了一些糕点后,说道:“三日后就是新岁,晚辈向回小院过年,不知可否?”
她所说小院,就是自己此前买下的宅院。
每逢新岁,南枝都会跟着父亲祭拜先祖、祖父母、外祖父母,还有母亲以及舅舅。
她若人在赵府,自然不能祭拜自己的家人,所以她要回到自己的宅院里,祭拜自己故去的亲人。
“今日就要走吗?”宋秋握着她的手,说道:“要不要和九郎说一声?他在军营里,很快就回来了。”
南枝道:“我视将军和夫人为长辈,既然是长辈,那正月里自然要登门给你们拜年,到时候也能见到九郎君,不急于一时。”
赵岭轻咳一声,道:“十二娘说得在理,都在长安,还怕没有见的日子?非得等他回来干什么?”
宋秋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