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东江区第七号码头,像一头蛰伏在咸湿海风中的钢铁巨兽。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揉碎,零星地洒在冰冷的海水和生锈的集装箱集群上。
空气里弥漫着海水、铁锈和若有若无的机油味,寂静被远处航道浮标的呜咽和浪涛拍打堤岸的闷响衬得格外压抑。
俞倾站在一台废弃龙门吊的阴影里,身上那件半旧的黑色皮夹克抵御着刺骨的海风。
他看了眼腕上的电子表,荧光指针缓慢靠近指定的时间。
耳机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约定的频道一片死寂。
太安静了,连平日盘桓在此的野猫都失了踪迹,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像细小的冰刺,沿着他的脊椎悄然爬升。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令他想要立刻离开这地方。
但整批货物的流程手续都在,没有任何不妥当的,没道理会出问题。
而且寇奇致的话言犹在耳,自从父母去世后,他待俞倾一直不错。
这件事,俞倾不想办砸。
他强压下心头那点异样,靠近三号泊位旁那个标注着“JF-17”的蓝色集装箱。
远处的海面上隐约传来鸣笛之声,强光手电的光束透过海面雾气照射过来,那应该就是俞倾要等的货。
寇奇致嘱咐他要搞好人际关系。
看着逐渐靠近的船,俞倾努力调节脸上的表情,不至于让水手们觉得他太冷漠。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叩击声划破寂静,不是来自集装箱,而是来自他身后!
几乎同时,数道雪白刺目的强光从四面八方骤然亮起,如同审判之矛,瞬间将他所在的位置牢牢钉在光斑中心!
“警察!不许动!举起手来!”
扩音器的吼声撕裂了码头的夜空,回声在集装箱峡谷间猛烈撞击。
什么!?
俞倾的脑子蒙了一下,但身体反应快过思考。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光线亮起的刹那,人已经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猛地向侧后方的阴影中扑去!
“砰!砰!”
为了逼迫俞倾停下来,警察朝着空地开了两枪,子弹打在他刚才站立的地面上,迸溅出几点火星。
俞倾心头一紧,躲得更快了。
他狼狈地翻滚,利用地面堆积的废弃缆绳和杂物作为掩护。
强光让他几乎睁不开眼,但他能听到嘈杂的脚步声从多个方向合围过来,战术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密集而急促。
“目标向B区移动!封锁左翼!”
喊叫声、脚步声、枪械上膛的金属摩擦声混杂在一起,编织成一张死亡的罗网。
俞倾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他猛地踹翻一个堆放在角落的油桶,粘稠的黑色原油瞬间汩汩流出,滑腻地铺满地面。
追在最前面的两个警察措手不及,脚下一滑,踉跄着差点摔倒,追击的节奏顿时一乱。
借着这短暂的混乱,俞倾像一头矫健而暴戾的困兽,猛地撞开侧面一堆覆盖着帆布的货箱,露出了后面一个狭窄又堆满废弃管道的缝隙。
那是他提前观察好的逃生路径——一个老旧的热力管道检修通道入口,锈蚀的栅栏早已松动。
俞倾当然不知道一个平凡的收货任务会演变成这样,更不知道为什么警察会来追自己。
他之所以准备这样的退路,只不过是自幼养成的一个小习惯罢了。
而这个看来有些中二可笑的习惯,却出其不意地救了他。
俞倾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身后子弹“叮叮当当”地打在金属管道和水泥墙上,溅起一连串火花和碎屑。
狭窄黑暗的通道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和霉味,他几乎是匍匐前进,皮夹克被尖锐的金属边缘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不知道在黑暗中爬行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喧嚣和枪声逐渐被扭曲拉远,最终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他从通道另一头钻出来时,是在码头区外围一个荒废的绿化带里。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
俞倾靠在一条冰冷的排水管上,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浸湿了内衬,冷风一吹,刺骨地凉。
远处,码头的方向依旧闪烁着红蓝警灯,如同不详的霓虹。
他摊开手,掌心被粗糙的管道磨破,渗出血丝,混合着黑色的油污和铁锈。
他侥幸逃脱,但却丢了那批货。
凌晨的东江区依旧繁花似锦。
有人亡命奔逃,有人彻夜难眠。
宴黎枯坐在公寓客厅中,拉紧了遮光窗帘挡住外面的路灯光芒,任由自己被黑暗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