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上碗口大的黄铜门环在薄暮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归瑾已利落地下了车,副官紧随其后。她并未立刻上前,而是站定,抬手正了正军帽的帽檐,又一丝不苟地抚平了军呢大衣上因颠簸而产生的细微褶皱。
几乎在归瑾整理仪容的同时,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无声地、沉稳地向内打开,没有发出一点刺耳的摩擦声,显然保养得极好。
门内,左右各肃立着两名卫兵,身着笔挺的卡其色军服,脚蹬锃亮的黑色皮靴,手持上了刺刀的德式步枪,目不斜视,如同四尊冰冷的雕像。他们的存在,无声地宣告着此地的等级与威严。
“归将军!” 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约莫四十岁左右、面容清癯、举止干练的男人快步迎了出来。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既不谄媚,也不疏离,目光在归瑾和爱儿莉身上迅速掠过,显然早已得到通报。
“周主任。”归瑾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的清冷,却少了在站台和车上的那份拒人千里的锋利,多了一丝属于这个场合的、合乎身份的沉稳。
“一路辛苦!这位想必就是远道而来的法兰西贵客,杜邦记者了?” 周主任转向爱儿莉,笑容可掬,官话说得字正腔圆,带着一种文雅的腔调。他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军,记者小姐,里面请。委员长特别关照,务必妥善接待杜邦小姐。”
穿过门楼,眼前是一个宽敞的四合庭院。回廊环绕,朱漆廊柱,雕花窗棂,无不透露出精工细作的考究。回廊下,每隔几步便垂挂着一盏精致的宫灯式电灯,此刻虽未点亮,但其造型古雅,与整个环境浑然一体。
周主任引着她们穿过回廊,步履稳健,不疾不徐。
沿途遇到几位同样穿着中山装或长衫的文职人员,皆恭敬地向归瑾行礼致意,目光谨慎地掠过爱儿莉,带着一丝好奇,却无一人失礼多言。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肃穆而井然有序的氛围,连脚步声都似乎被这沉凝的空气吸收了。
他们最终来到一进更为幽静的院落。正房是一间轩敞的厅堂,两扇巨大的雕花隔扇门敞开着。踏入厅堂,一股混合着上好木料、陈年书香和淡淡茶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心神一宁。
厅堂的布置堪称中西合璧的典范。地上铺着厚厚的暗红色波斯地毯,繁复的图案吸去了足音。靠墙是一组宽大气派的紫檀木太师椅和茶几,椅背镶嵌着温润的大理石,雕工精湛,线条流畅而硬朗。
正墙上悬挂着一幅气势磅礴的山水画,烟云浩渺,山势雄浑,落款是当代一位爱儿莉虽不认识但听名字便知分量极重的书画大家。画轴两侧,则是一副笔力遒劲的楷书对联,内容关乎家国天下。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厅堂中央。那里并非传统的八仙桌,而是摆放着一张宽大的、光洁如镜的柚木西式长会议桌,周围环绕着高背软椅。
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青花瓷盖碗茶杯、雪白的细瓷碟、银质的刀叉,显然是考虑到西方客人,还有几碟精致的江南细点:晶莹剔透的桂花糕、小巧玲珑的绿豆糕、酥脆的核桃酥。桌首主位后方的墙上,一面巨大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帜垂挂而下,庄严肃穆。
“记者小姐,请坐。”周主任再次躬身,示意爱儿莉在客位落座。归瑾则径直走向主位旁边的次主位,动作自然。她解开军呢大衣的扣子,身后侍立的副官立刻上前,无声而敏捷地接过,挂在一旁的红木衣架上。露出里面熨帖笔挺的将官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厅堂柔和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爱儿莉依言坐下,柔软的椅垫包裹着她。她湛蓝的眼眸好奇而仔细地打量着这间厅堂的每一个细节,那古老东方的厚重木料与精致雕工,那西方现代的会议桌与银餐具,那象征权力的旗帜与充满文人雅趣的书画,还有那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茶香与墨香。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这个时代中国上层社会特有的庄重与气派,既遵循着古老的礼制,又透露出拥抱新事物的气息。与她一路行来所见的贵阳街头的喧嚣、破败甚至混乱,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一位穿着素净青布旗袍、梳着整齐发髻的年轻女侍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动作轻盈利落,如同训练有素的猫。她将一盏青花盖碗茶轻轻放在爱儿莉面前,又为归瑾和周主任奉上。
“记者小姐,这是刚到的明前都匀毛尖,请尝尝我们黔地的茶。”周主任微笑着介绍,语气温和得体。
爱儿莉学着归瑾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用三指托起温热的茶托,揭开碗盖。一股清雅高远的茶香瞬间升腾而起,沁人心脾。碧绿的茶汤清澈透亮,几片嫩芽在汤水中舒展沉浮。她轻轻啜了一口,清鲜甘醇的滋味在舌尖漾开,带着山野的灵气。这茶,与这厅堂,与眼前这位冷峻的“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