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冤录》虽名为鸣冤,但其中所书内容却并非皆是有冤情,更像是两方闹了矛盾便来大街升堂,诸如刘家媳妇和项家媳妇吵架,吵得邻居家晚上睡不着觉;吴家的排水沟渠被不知是从哪里游过来的大鱼给堵住了,时逢大雨,将家里给淹了,吴家怒而将这一片的邻居全告了,平日里的桩桩“罪状”也顺带陈述,仿佛可汗大点兵;容家的儿子自从隔壁的范家搬来后便日渐消瘦,病气不断,容家坚定认为是范家人八字克自己儿子,闹着不再为范家提供瓜果,范家则认为容家这是无端废契,不讲诚信……双方都写,你骂我来我怪你,看得清远没忍住扶住了额角。
冯梦龙见状笑道:“清远不必放在心上,我也忘了这是从何时兴起的风气,只知凡家中有些冲突的,都爱在外叫嚷,好让路人们为自己撑腰,若是两家人中还有生员,不仅会写得更令路人义愤填膺,还会主动下场寻求县学里的同窗,让他们署些不同的名来帮腔。是是非非、真真假假,都难辨认。”
清远不解道:“不可以寻求县衙的帮助么?”
冯梦龙摇了摇头:“县衙的诉状都要被塞满了,处理不过来的。我还在任时,倒是想了些不同的法子,就为了省其谳牍,使其无讼——自然也无法真的无讼,不过是多些事前的教化调解,不必什么事都要闹到诉讼来。不过,而今看来,县令大抵也没有将那些方法用下去。”
说着,二人再度往前走去,冯梦龙极有被视察一方的自觉,主动给清远连着几家铺子地买早点。清远连吃了几家不同的包子馄饨卤鸡蛋煎饼后,如何也不肯再吃:“再拖下去要正午了,午饭也不必用了,当务之急还是先瞧一瞧有无檀安的灵气踪迹。”
冯梦龙微微一笑,拢了拢袖子:“是了,该是去寻人的时候了,小仙想着灵君难得莅临此处一回,当是好生招待一番,全然给正事忘了。不过小仙灵力低微,走了这几处,却未探查到什么特殊的灵力……此地原本也灵气浅薄,这两百年修成精怪的都少,不知灵君有没有什么进展?”
清远摇了摇头,也十分困惑:“玉帝下命时,只知会于我她所窃何物,以及逃向了下界何处,其余的概不曾交代。凭我印象中,檀安不是什么法力高强的仙子,论理也难以做到完全将灵力痕迹藏个干净。”
仿佛忽然间想到什么,清远转头道:“此处地界多大,可有舆图?”冯梦龙一怔,有些犯难:“本县占地并不算小,只是人口少,看着零散。至于舆图,我生前便在此任职,对乡土地貌都是熟悉的,城隍大人让我就任土地后,我又在此待了两百年,各处闭着眼都知晓该怎么走了,平日里委实用不上……所以没带在身边。”
“我下界时,在天上遥遥看了一眼,记得本县更近南北走向,”清远思忖着,“倘若此处当真没有丝毫灵气波动的话,便只可能是走错了方向。我们南下去瞧一瞧。”
两人又调转了方向,朝南行去。虽说神仙自有日行千里之能,清远又担心摸排得不够细,有所遗漏,只得稍慢一些行路。
没有现成的舆图,清远便打算去买张民用的舆图。冯梦龙熟门熟路,领着他去了书坊。
这间书坊是这县城里最大的一间,为了增加销量,铺子还延到了外头来,在檐下支了个架子,摆了些新近刊刻且畅销的书。冯梦龙立在一旁,随手翻了翻,便有店员过来介绍:“这是《西厢会真传》,有汤若士批评,沈伯英批订,是为汤沈合订本,研述精准,客官要买一本么?”
冯梦龙眼含笑意,正欲开口,又朝旁看了一眼。清远站在他身侧,脸色算不得好,虽说不大明显,冯梦龙还是瞧出了按捺着的一丝不悦。而后,他转过双眼,与冯梦龙对上目光,问道:“你想买么?”
不待冯梦龙回答,清远便按住他的手,将那本书放了下来,随后收回手,拢进袖中,言简意赅道:“伪本。”
冯梦龙作出洗耳恭听的模样,凑近了些问道:“灵君有何高见?”
“算不上甚么高见,”清远只是掀起眼皮,又扫了一眼那本书,“因为我不曾写过这本。”
他看了眼摸不着头脑的店员,领着冯梦龙朝一旁悠悠走了几步,才开口道:“同犹龙说来也无妨。我原是云中君洞天内的一株山茶,常年听帝座讲授佛法,吸收日月精华,忽有所悟,得以化形。云中君此前下凡历劫救世,我化形后也随他而去,虽说晚了些年岁,到底也在红尘中参悟了一世,回归仙位后,云中君荐我来了修文院,做了名修文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