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人戏话苦甜
,赔笑道:“此地人烟较少,公务的确不算繁忙,平日里也没什么要事,夜间习惯熬得晚些,起来的时间也就推晚了。”

    清远站起身来,顺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袍,眉眼含笑:“不必惊慌,我不过是一介修文舍人,也告状不到阎王殿下那处去的。”

    冯梦龙接过他递来的梳子,迅速梳起发来。清远瞧他娴熟地编完辫子绑上,不禁好奇道:“你每日都这般么?”

    少顷,冯梦龙反应过来清远指的是他的发型,笑着摆摆手:“嗯,挺便利的,也习惯了。”

    洗漱完后,两人便出了门。清远打量着远处半掩在云雾中的山岚,见房屋在其间稀疏坐落着,忍不住出声询问:“此处一直是这样少的人口么?”

    冯梦龙点点头:“如今已经增了不少了。此处本便只是个小县城,地方也贫穷,两百年前,此处逢上战乱,又死了不少人。这些年和平了,才又增了些人,可依旧不比其他地方。”

    清远若有所思地点头:“人少,倒也好查一些。”

    片刻,他又有些疑惑:“你既说此处两百年前逢上战乱,又说自己在这里任职了两百年,那……”

    冯梦龙坦然点头:“凡体正是在那时候离世的。”

    见清远轻轻“啊”了一声,面上带了几分自认失言的愧悔,他又笑着摆手:“虽说是那时,却不是因什么刀枪无眼而丧命的,说与灵君听听也无妨。”

    冯梦龙弯下腰,从路边的杂草中折了一枝狗尾草下来,抖落上面沾着的一点尘泥,笑道:“那会儿起义军打到这边来,大家都想逃难去,在下不才,是当时本地的县令,咱们此处山路多,那日雨后路滑,山上崩落滚石黄土,我担心他们有危险,正好也要去寻当时唯一能帮忙带信的行商,便陪他们一程。”

    清远问道:“律法规定,户籍管理从严,百姓无路引不可随意流动迁徙。平民战乱逃难也罢,可你身为县令,也不惧追责?”

    他乐呵呵地笑着:“为官为民,不过都是一条命罢了。纵然用我一条命换他们活下去的出路,又有何妨呢?”

    清远听罢,多瞧了他一眼。

    “那一天的雨当真是大,我如今还记得分明,”冯梦龙有些怀念地回忆道,“我将信揣在怀中,怕受了潮,字迹会模糊。雨珠落在伞上,打得人东倒西歪,风也不给面子,好些次都要将伞吹走了。大家在前头走着,一个不慎就陷在泥里。前路坎坷,可他们不敢停,更不敢回头。”

    “听到动静时,我还恍惚间以为是打雷了,远远儿的,慢慢靠近过来,便是隆隆的声响。待我辨出这是土崩的声音时,已然离得很近了,正在我头上方。我身前还有好些个村民,当时心头也急,只顾着喊他们快跑了。还有一二腿脚慢的,便径直推开了他们去。后面的事就只记得一黑一痛,两眼一闭一睁,眼前一黑一白。”

    冯梦龙连着抛出来六个一,让清远不由得扬起嘴角笑了笑,约莫是觉得不大厚道,又赶忙压了下去。冯梦龙注意到,也对他笑:“都走到奈何桥跟前儿了,又被城隍叫了回去,让我来这里上任,我方知道身后大家祭拜我,让我竟也攒够了功德,故而又重返此处,当个没什么本事的小土地。硬要说有什么缺憾的话,只是可惜了那封还是没能寄出去的信。”

    清远点头,眉目间也十分温和:“你是位善人,有此机遇也是一番造化。”

    狗尾草在冯梦龙手中随风而轻动,似是点头一般。冯梦龙眯起眼睛看着清远,半晌才继续噙着笑,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兴许吧。不过世人常爱说造化弄人,我只觉着造化随我。”

    山间的云雾散开了些,日光下射,多显澄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