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映照着一张张茫然又疲惫的脸。
愤怒发泄完了,可接下来呢?
看着瘫在泥地里,浑身是血、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的村长和张神婆,再看看河里那个半晌没冒头、恐怕已经凶多吉少的张癞子,一种空落落的恐慌和后怕爬上了村民们的心头。
他们刚才差点把人打死了。
虽然这两个老东西罪有应得,可这手上沾了人命,以后……
有些胆小的妇人已经开始低声啜泣,男人们则面面相觑,眼神躲闪,不敢去看地上那两滩烂泥,也不敢去看彼此。
苏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心中冷笑。
这群人,在集体狂热时可以毫不犹豫地将一个无辜者推入深渊,也可以在真相大白后将罪魁祸首撕碎,但当激情褪去,面对血淋淋的后果时,那点可怜的良知和勇气便消失殆尽,只剩下对责任的恐惧和推诿。
被愚昧浸透,被恐惧驱使,被利益捆绑。
爹留下的屋舍、田产?
经过这一遭,她就算能强行要回来,住着能安心吗?
看着这些曾经参与或默许她献祭的邻居,她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不可能了。
从她被绑上祠堂柱子的那一刻起,从她被推下清河的那一刻起,她和这个生她养她的村子,就已经恩断义绝。
如今,仇算是报了一半。
村长和张神婆身败名裂,不死也废了。
但这就够了吗?
苏云扪心自问,不够。
这整个清河村,有多少人手上沾着她无形的鲜血?
他们,能算无辜吗?
她不想原谅,也无法原谅。
留在这里,每日对着这些人,对她而言是一种折磨。
她必须离开。
但怎么走,是个问题。
一个孤身女子,带着“河神送还”的名头,贸然离开村子,前途未卜。
她需要盘缠,需要名正言顺的理由,也需要让这些人心怀愧疚,至少不敢阻拦她离开。
目光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村长和张神婆,又瞥了一眼终于被王老五他们像拖死狗一样从河里拖上来、肚子胀得像鼓、只剩半口气的张癞子,苏云心中有了计较。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几步。
原本嘈杂低泣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带着残留的敬畏、恐惧。
仿佛她这个“河神送还”的人,能指点他们接下来的迷津。
苏云清了清嗓子。
“乡亲们。”
她一开口,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知道,大家现在心里都乱得很,也怕得很。”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打也打了,气也出了。可这三个人……”
她指了指地上和瘫在河边的三个人。
“总不能就一直扔在这里吧?”
她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
“说到底,这还是三条人命。”
“人命?”有人小声嘀咕。
“他们害人的时候,咋不想着是条人命?”
“就是,云丫头,你忘了他们咋对你的了?”
苏云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假装的悲悯。
“我没忘。我比谁都恨他们。但正因为我死过一回,被河神老爷送回来,才更知道,人命关天,哪怕是最恶的人,也不该由我们私刑处死,糊里糊涂地烂在这河滩上。”
她看向人群中几个年纪最长的族老。
“几位叔公,咱们清河村就算出了天大的事,也该有个章程,按规矩来。私刑杀人,传出去,咱们清河村还要不要在这十里八乡做人了?官府追究下来,谁担得起?”
族老们被她看得老脸一红,又带着几分后怕。
是啊,光顾着出气,忘了王法了,
真要闹出几条人命,上面查下来,整个村子都吃不了兜着走。
“云丫头说得在理啊!”一个须发皆白的族老拄着拐棍站出来,连连点头。
“是不能这么糊弄过去。”
“那依你看,该咋办?”
另一个族老试探着问,不知不觉,已经把苏云当成了主心骨。
苏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沉吟片刻,仿佛经过了深思熟虑,才开口道:
“依我看,还是得在祠堂里,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把他们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都审清楚了,明明白白地定下罪来,该逐出村子的逐出村子,该送官的咱们再议。至少,得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是他们罪有应得,不是咱们清河村的人蛮横无理,滥杀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