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黑压压的一片,却不像往日赶集或者看热闹时那般嘈杂,大多数人都沉默着,脸上带着疲惫和更深重的忧虑。
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了大人们的不安,紧紧拽着母亲的衣角,不敢哭闹。
空地的尽头,摆着一张从祠堂里搬出来的破旧条案。
村长穿着一件深蓝色布衫,脸色阴沉地站在条案后,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着步子,时不时抬眼扫一下下面的人群,那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威严,反倒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
条案旁边,张神婆依旧是穿着那套跳大神的袍子,厚厚的油彩像是长在了她的脸上,只是那油彩似乎也没能掩盖住她的憔悴与不安。
她闭着眼,手里捏着一串不知什么材质的珠子,嘴里念念有词,一副神游天外、沟通神灵的模样。
苏磊缩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低着头,用破旧的草帽檐半遮着脸,一颗心却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一咧嘴,才确信昨晚那个离奇又真实的梦不是假的。
河神使者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他看着台上的村长和张神婆,只觉得那两张平日里让他敬畏的脸,此刻看起来分外可憎。
“静一静!都静一静!”
村长终于停下了脚步,猛地一拍条案,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将底下原本细微的议论声也压了下去。
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村长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有力,却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乡亲们!今天把大家伙儿召集过来,是有件关乎咱们全村生死存亡的大事要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麻木、或惊恐、或疑惑的脸,继续道:“这些天,村里发生了啥事,大家都清楚!祠堂里的东西,孙老六、赵四他们的疯病,还有各家各户门上、院里出现的那些脏东西……这都说明了一点:河神老爷的怒气,还没消!”
这话瞬间激起了波澜。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嗡嗡的议论。
“还没消?不是都把苏云……”
“是啊,雨都停了啊!”
“这可咋办啊?河神到底要咋样才肯罢休?”
村长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侧身让出一步,对张神婆恭敬地道:“张仙姑,您老人家把河神老爷的意思,跟大家说道说道吧。”
张神婆适时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珠此刻努力瞪大,里面闪烁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疯狂又神圣的光芒。
她向前一步,挥舞了一下宽大的袖袍,铃铛发出一阵急促混乱的脆响。
“肃静——!”
她尖利的声音划破空气,带着一种强撑出来的权威。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紧张地看着她。
“昨夜!”张神婆拖长了音调,声音嘶哑而神秘。
“老婆子我沐浴焚香,诚心祷告,终于……终于再次请动了河神老爷法驾降临!”
她的话仿佛带着魔力,让不少村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上敬畏之色更浓。
“河神老爷……很生气!”
神婆猛地提高了音量,枯瘦的手指指向天空,又指向地面。
“他老人家说了,前几天送过去的新娘,他是满意的。可是,你们这些愚民,办事不周,礼数不全!”
她痛心疾首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哪有嫁闺女不给陪嫁的?啊?你们就让新娘子穿着一身破布,一点陪嫁都不带地进了河神府邸?这不是打河神老爷的脸吗?这不是寒碜咱们清河村吗?!”
这话一出,底下村民们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陪嫁?
这……这河神娶亲,还要陪嫁?
苏磊在人群里,心脏猛地一紧,手心瞬间攥满了汗。
来了!
和梦里使者说的一模一样!
他赶紧低下头,生怕自己脸上的异样被人看出来。
“河神老爷震怒!”
张神婆继续她的表演,声色俱厉。
“就是因为你们礼数不周,才降下这些惩戒!祠堂污秽,人员疯癫,家家不宁!这是警告!若是再不补足嫁妆,让新娘子在河神府邸丢了颜面,下一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滔天洪水,灭顶之灾!咱们清河村,男女老少,鸡犬不留,全都得给新娘陪葬——!”
“全都陪葬”四个字狠狠扎进了每个村民的心窝。
恐惧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升起的那点疑惑。
一想到可能到来的洪水,想到孙老六他们疯癫的惨状,没人敢再去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