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婆更是昂着她那涂满油彩的头颅,用刻意拉长的、装神弄鬼的语调宣布。
“河神已感受到我们的诚意了,所以停止下雨了。但是新娘要尽快送进河里完成仪式,才能永保清河村风调雨顺!”
狂热的气氛再次被点燃。
天色微亮,村民们便自发地聚集到了祠堂门口。
他们拿着粗糙赶制出来的嫁衣,那不过是一块颜色暗沉、质地粗硬的红布,胡乱缝成了袍子的形状;抬来了用旧竹椅和木板匆匆拼凑、装饰着诡异符纸和褪色布条的花轿;还有人拿出了锁呐和铜锣,准备奏响那送葬般的喜乐。
祠堂大门洞开。
久违的阳光刺眼地照了进来,让习惯了黑暗的苏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时,看到的是门口那一张张如释重负、甚至带着几分兴奋和期待的脸。
几个粗壮的妇人拿着那件粗糙的红嫁衣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执行神圣使命般的肃穆,眼神里却难掩对苏云狼狈模样的鄙夷和一丝快意。
“给她换上!吉时已到,该送新娘上路了!”张神婆在门外高声指挥。
苏云不再挣扎,不再呜咽,只是静静地靠在柱子上,那双深黑的眸子如同两口古井,幽深得望不见底,里面所有的情,悲痛、愤怒、绝望,似乎都沉淀了下去,凝结成一种近乎冷酷的冰层。
苏云没有反抗,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她们摆布。
那件粗糙的红嫁衣套在她单薄的身上,宽大而不合身,更衬得她脸色惨白,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她的头发被胡乱挽起,插上几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花。
整个过程,苏云没有再流泪。
她的眼泪早已流干。
她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口中弥漫开一股血腥味。
在那看似顺从的表象下,是一种心死的冰冷和一种在绝境中疯狂滋长的恨意。
然后,她被推搡着,走出了囚禁她一夜的祠堂。
祠堂外的空地上,几乎全村的人都聚集在那里。
锁呐吹响了尖锐刺耳的调子,铜锣敲出沉闷的节奏,混合着村民们的议论声、孩童的哭闹声,构成一幅荒诞离奇的送嫁图景。
她被强行塞进了那顶所谓的花轿。
轿子狭小、破败,透过轿帘的缝隙,她能看到外面晃动的人影,听到那不成调子的喜乐。
“起轿——!”村长高喊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如释重负。
轿子被晃晃悠悠地抬了起来。
队伍开始移动,敲锣打鼓,朝着清河的方向,缓缓而行。
阳光洒在身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丝毫无法驱散苏云心中的严寒。
她透过缝隙,看着那些熟悉的屋舍、田埂在眼前掠过。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去洗衣,去采野菜,去等父亲打猎归来……
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走上这条不归路。
村民们的脸在轿旁闪过,有的麻木,有的好奇,有的甚至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兴奋。
没有人露出不忍,没有人站出来阻止。
他们沉浸在对“河神息怒”的感恩和对未来安宁的期盼中,轻易地献祭了一个孤女的性命。
轿子颠簸着,离村庄越来越远,河水的咆哮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