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栩谦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自那日慈善晚宴后,顾云辰清唱时微蹙的眉头,卸妆后略显苍白的倦容,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派去暗中保护(或者说监视)的人回报说,顾先生一切如常,除了前两日似乎偶感风寒,咳嗽了几声,并无大碍。
“偶感风寒?咳嗽了几声?” 白栩谦在自家空旷的健身房里,对着沙袋狠狠挥拳,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却浇不灭心头的焦躁。
红杏园那地方,后台阴冷潮湿,唱戏又最是耗气伤神,那人看着便是清瘦文弱的样子,怎经得起这般折腾?
他冲了个冷水澡,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却毫无作用。
最终,他抓起车钥匙,几乎是冲出了家门。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亲眼所见的答案,否则这颗悬着的心,无论如何也落不回实处。
午后,红杏园尚未开锣,园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洒扫的伙计在忙碌。
白栩谦熟门熟路地从侧门溜了进去,避开可能认识他的人,径直走向后台。他心跳如擂鼓,既期盼见到那人,又不知该以何种面目相对。
质问他为何不好好照顾自己?还是像往常一样,别扭地丢下些昂贵的药材然后转身就走?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一阵压抑的低咳声从虚掩着的化妆间门内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咳嗽声并不剧烈,却带着一种隐忍的、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听得白栩谦心头一紧。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推开了门。
化妆间内,顾云辰正对镜坐着,并未上妆,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绸衫,更显得身形单薄。
他手中握着一方素白手帕,正掩唇轻咳,肩头微微耸动。
听到门响,他讶然回头,因咳嗽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上,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脆弱。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白栩谦所有的焦躁、所有的怒气,在看清顾云辰此刻模样的瞬间,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泄了个干净,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与无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云辰最先反应过来,他迅速将手帕收起,脸上的脆弱如同潮水般褪去,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温和却带着距离感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因咳嗽而显得有些无力:“白小少爷?这个时辰,你怎么到后台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
白栩谦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握着帕子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生疼。
他几步跨到顾云辰面前,眉头拧得死紧,语气冲得像是兴师问罪:“你病了?!”
顾云辰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
他垂下眼睑,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平淡:“劳白小少爷挂心,不过是偶感风寒,不碍事。”
“不碍事?” 白栩谦的音量不自觉地拔高,他指着顾云辰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手帕,“咳成这样还不碍事?你们园子里是请不起大夫,还是克扣了你的份例?有病就治,硬撑着给谁看!”
他越说越气,也不知是气顾云辰的不爱惜自己,还是气自己这无处安放的关心。
顾云辰抬眸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动容。
他轻轻叹了口气:“栩谦……”
这一声“栩谦”,不像平日里带着客套的“白小少爷”,少了几分疏离,倒像是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
白栩谦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奇异的热流窜遍全身,让他原本准备好的所有尖锐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笨拙的僵硬。
“我……我认识一个很好的西医,” 白栩谦别开脸,耳根不受控制地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就在租界里,我带你去看看。”
“不必了。” 顾云辰轻轻摇头,“班主已经请过大夫开了方子,吃了两剂,已经好多了。”
他顿了顿,看着少年那副明明关心却偏要装作凶狠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戏班子有戏班子的规矩,不好太过麻烦。”
“规矩?什么狗屁规矩!” 白栩谦一听这话,那股邪火又冒了上来,“规矩比人命还重要?你……” 他还想再说,却被顾云辰一阵突然袭来的咳嗽打断。
顾云辰咳得弯下腰去,单薄的肩膀颤抖着,方才那点强装的镇定荡然无存。
白栩谦所有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慌乱。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替他拍拍背,却又僵在半空,不知该不该落下。
他从未如此刻般憎恨自己的笨嘴拙舌和手足无措。
“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