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意如春溪破冰,带着少年人的清朗干净,却让来椿更是不解。
她蹙起眉头,狐疑地反问:“我方才明明是在训你,你竟还笑得出来?莫非你心中已有了别的计较?”
少年郎君摇摇头,广袖垂落,将来椿的手握在掌心,“没有,我只是觉得你现在越来越像个长姐了。”
“你初来府中时,对什么都小心翼翼惶惶不安的模样,如今这样,我倒觉得很是欣慰。”
他话音落下,来椿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勾了勾,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挣扎。
良久,她才缓缓叹了口气,“我还是想问,若我并非你的长姐,你会不会生气?你与长姐分离多年,世间相似之人并非没有,或许……或许只是错认了呢?”
她一直再清楚不过自己的身份,从未真正将自己视作这府里金尊玉贵的小姐。
只是松月在的态度从未有过半分动摇,她几次辩驳未果,便也不再提及。
这个话题,如同隐藏在华丽锦缎下的尖刺,她一直小心避让,今日却不知怎的,竟主动触碰了。
话音落下,松月在动作明显一滞。
似是未曾料到她会忽然将此话挑明。
然而,不过转瞬之间,他已收敛了所有异样:“纵然长姐你自己不信,亦无妨。”
“当年分离时你尚年幼,颠沛流离间受了那般大的刺激,郎中也说过,记忆有损也是常事。”
他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母亲的画像前,目光细细描摹过画中人的眉宇,恍若要将那模样刻入心底。
“无碍的,长姐既能慢慢适应府里的生活,假以时日,也定能逐渐习惯自己的身份,”他轻轻地说,一字一句,“无论如何,你就是我的长姐,我绝不会认错。”
来椿看着他的背影,所有到了嘴边的反驳之语,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近日府中乃至京城风波不断,暗流涌动,若再因这些虚无缥缈的身份之事扰得松月在心神不宁,只怕会让局面更加艰难。
她悄然吸了口气,再抬眼时,面上已恢复平静,不着痕迹地转了话头:“今日确是有些乏了,我在想,明日若得空,我再去寻望月单独谈谈。”
“她们二人总在一处,许多话不便深问,若能设法分开片刻,或许能问出些不一样的线索。”
松月在从善如流,颔首应道:“都听长姐安排,今夜时辰已不早,长姐早些歇息,我明日再来与你细商后续之事。”
他退出书房,房门轻掩,仿佛方才他们之间那短暂的僵滞从未发生。
直至走远了,少年脸上的平静神情才如潮水般缓缓褪去。
眼底那抹竭力隐藏的苦涩终于无处遁形。
他总是在后悔。
若当年,他们未曾那般轻易地分离,是否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母亲或许仍在身边,长姐更不会流落在外,吃尽苦头,把自己和父亲全然忘掉。
如今虽寻回,两人之间却总似隔着一重看不见的、难以逾越的雾障。
无论他如何努力想要靠近,那道屏障总是无声地将那份疏离感送回他身边。
屋内,来椿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缓缓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不知从何时起,她似乎也染上了松月在思考时惯有的这个小动作。
书香悄步至书房门前,声音揉着夜色般,轻轻的:“小姐,仔细身子,回去歇歇吧。”
来椿收敛起眼底的几分怅然,口中应道:“知道了。”
她回到房中,但见室内只留了墙角一盏素色守夜灯,晕开一团不大明显的光影。
她借着这微弱的光,缓缓走向内间。
榻上铺着柔软的锦褥,她却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一闭上眼,便是月儿遇刺的惊险画面。
那一地的鲜血,仍旧历历在目。
若不是她去得巧合,月儿此刻恐怕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首。
那种劫后余生的后怕,如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
那是一条鲜活的人命,昨日还在低声啜泣,今日就可能悄无声息地消逝。
然而,事已至此,棋局已开,她已身在局中。
若此时退缩,那些被困在无尽黑暗中的女子们该怎么办?
那种明知他人深陷苦难却无能为力的自责,远比面对利刃更让她感到恐惧。
她心中有一种隐隐约约的预感,近日发生的种种诡谲之事,或许都与她那遥远故乡阴森诡异的祠堂脱不开干系。
所有线索被一只无形的手串联,织成一张大网。
而她,正深陷网中央。
迷雾重重,不知何时便会有利刃破雾而出,予她致命一击。
危险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