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都明白,这事再瞒不住了。
女子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缘,那里藏着道比蛛丝还细的针脚。
针脚里裹着的东西,硌得她心慌。
三日前夤夜,红绣冰凉的手攥住她手腕,气息寒得骇人:“缝进衬里,莫教人瞧见……”
“若我遭了不测,便等个真正可信之人。”
此刻冷汗浸得中衣贴在背上,她与身侧青衣女子久久对望。
沉默像秋晨的霜,久得叫人呼吸都发沉。
青衣女子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柳絮:“大人明鉴,非是奴家不肯说,实在是……”
她唇瓣微颤,后面的话湮没在哽咽里。
藕衣女子接过话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们本是走投无路之人,唯有此处堪堪容身,若是说了,只怕连这最后的栖身之所也要失去。”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窗外。
瑟风游卷而过,檐角的灯笼左右摇摆,红如血色。
倒像是在替谁窥伺着这里。
来椿将她们的不安瞧得真切。
同为女子,她只觉感同身受:“你们但说无妨,若是因此惹上麻烦,我们定会护你们周全。”
二人又对视一眼,这次藕衣女子指尖在同伴袖口轻轻按了三下。
这是她们约好的暗号。
意为,可以信任。
仿佛下定了决心,她们齐齐跪地,额角轻触青砖。
“红绣原是楼里的头牌,”藕衣女子声音带着颤,“约莫三个月前,来了位身份显赫的贵人,她接了那贵人的差事后,第二日就传出暴毙的消息,再后来,就连尸骨都没了踪影,像从没在这楼里待过一样。”
“贵人?”松月在眉梢微挑,与身侧来椿交换个眼神。
来椿想起了从前村里来的那些灰袍人,父亲也唤他们“贵人”。
这二者之间,会不会藏着什么关联?
她皱眉追问:“那位贵人的模样,你们可曾瞧真切了?即便不知身份,若能说出些容貌特征,也是极好的。”
“奴家那日隔着重帘,远远望见过一眼。”她话音渐低,似燕语呢喃,“只是……”
话到此处忽然顿住,她怯生生抬眼望向窗外,仿佛那夜阴霾仍笼罩在心头。
另一女子悄悄握住她的手,两人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来椿会意,转向松月在时,声音又低了几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既有线索,不如先将她们带回府,找个画师试着画一画那位贵人的模样。”
松月在点头应下,起身时,他看向二人,声音温润似玉:“今日便为二位姑娘赎去籍契,不知可愿意?”
二人一时怔在原地,俱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原以为经过这番盘问,即便不死也要脱层皮,何曾想过竟能得遇善人,非但不加罪责,反倒要替她们赎身。
泪珠儿在眼眶里转了几转,终是忍不住滑落下来。待回过神来,二人又要俯身叩拜,却被来椿轻轻托住手腕。
“不必行此大礼。”来椿指尖微微用力,催道,“你们快去收拾贴身物件,迟了恐生变数,赎身的事,自有我们来处置。”
松月在掀帘而出时,正撞见廊下候着的老鸨。
那妇人面上堆着谂笑,眼底却藏着三分精明七分算计。
见了他出来,忙不迭地迎上前,帕子一甩,带起一阵浓腻的香风。
“公子可是嫌姑娘们不懂事?”她说着话,眼神却不住地往帘内瞟,“我这还有几个新来的清倌人,都是江南来的好苗子,琵琶弹得极妙……”
松月在眉头微蹙,不着痕迹地避开她探来的手。
廊下的灯映得他侧脸如玉:“不必了,那两位姑娘我很中意,今日便要带走。”
老鸨脸上的笑顿时僵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揣度着这位客官的来历。
见他通身气度不凡,终是讪讪地收回手,假意拭了拭眼角:“公子好眼光,只是这两个丫头可是老身的心头肉……”
她话未说完,就被松月在递来的锦袋堵了回去。
那袋子沉甸甸地坠入手心,开口处露出金灿灿的光晕。
老鸨顿时眉开眼笑,连声音都透出几分真切:“公子真是爽快人!往后定要常来坐坐。”
松月在却已转身离去。
老鸨望着他的背影,须臾,脸上的笑渐渐淡去,指甲深深掐进锦袋的绣纹里。
她招手叫来个小丫鬟,压低声音道:“去通知那位大人,最近别来了,咱们这儿……怕是被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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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行过青石板路,轱辘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车厢内灯影摇曳,将四人的身影投在绣帘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