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赏花宴的日子马上便到了,来椿对着铜镜试穿新裁的衣裳。

    月白的云锦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温婉,银线绣成的花纹若隐若现,妥帖地裹着她的身形。

    门轴轻响时,她正对着镜子调整衣领。

    抬眼间,便见松月在捧着一只紫檀木匣走了进来。

    少年脚步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夜里的安静,直到站定在她身后,才轻声唤了句:“长姐。”

    “赏花宴那日,让侍女替你梳个惊鸿髻吧,”说着他打开木匣,取出一支翡翠簪子,“配这支簪子,正好。”

    来椿透过镜子望他,烛光落在少年脸上,却照不清他眼底那些沉浮不定的情绪。

    她转过身,接过簪子握在掌心,玉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忽然开口问道:“月在,若我永远变不成你记忆里的长姐,你会失望吗?”

    话音落时,烛花“啪”地爆开一声轻响。

    松月在举着木匣的手顿了顿,沉默了许久,久到来椿几乎要移开视线,他才极缓地摇了摇头。

    “长姐就是长姐。”他的声音闷闷的,像被烛火烘得发暖,“无论你记不记得从前的事,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来椿捏着簪子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转回身。

    镜中映出一张沉静的容颜,眉眼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若是细细端详,那眉梢眼角的弧度,竟当真与阿姐有着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可她心底再清楚不过,这镜中人,终究不是少年一心要寻的那个。

    她不是松云归。

    真正的松云归是她的阿姐。

    那个会温柔唤她“小椿儿”的阿姐。

    如今这华服玉食的生活,这少年眼中小心翼翼的珍视,不过是阴差阳错间,她从阿姐那里暂借来的一段浮光。

    这偷来的名姓与身份,终有一日,是要悉数归还的。

    -

    东院书房的烛火,惯常总是府里亮至最深的那一盏。

    松阔静听着管家低声禀报,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抬手挥退了所有下人。

    沉重的门扉合拢,偌大的室内便只剩下烛火轻摇。

    那映在墙上的孤影忽长忽短,也将他鬓角新添的几点霜色染得模糊了些。

    他眉宇间积着难以化开的倦意,默然立了片刻,才缓步走向书案。

    指尖探入一道隐蔽的暗格,取出了一封密信。

    信笺素白,上下无一字落款。

    展开时,纸张簌簌脆响。

    他目光扫过纸页,当“山村大火”、“尸骨无存”几个墨字猛地刺入眼中时,他攥着信纸的手指骤然收紧。

    松阔倏然转头,望向案头那一幅小小的画像。

    画中女子眉目如旧,正是他逝去多年的发妻。

    画纸边缘早已被无数次摩挲磨得毛糙,失了当年的光洁。

    “阿婉……”他抬手轻抚画中女子的脸庞,声音轻得几乎不可闻,“我究竟要如何,才能护住我们的孩子?”

    夜风穿过庭院,偌大的书房内,当朝大将军将脸深深埋进掌中,唯余烛火映着他的影子。

    -

    西厢房内,来椿正对着镜子,将那支翡翠簪子缓缓别进发间。

    铜镜打磨得光亮,映出她沉静的眉眼。

    “月在。”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等你得空了,你跟我仔细说说从前的故事可好?”

    她也想多知道些关于阿姐的事。

    这样等阿姐回来,她就能更好的帮她适应新身份。

    松月在原本正坐在桌边整理明日要带的玉佩,闻言猛地抬头,眼中瞬间亮起了光,仿佛盛了一片星河。

    “好。”他几乎是脱口应道,声线里压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轻快,“那我可要好好同你说说,你小时候尿了裤子,却红着眼眶一口咬定是我弄湿的那桩旧事,还有……”

    来椿的唇角忍不住微微弯起,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薄雾仿佛被风吹散了些许,透出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明亮生机。

    夜渐渐深了,室内只剩下少年的温和絮语。

    不知过了多久,来椿蜷在柔软的榻间,呼吸逐渐变得轻缓绵长,终是在这片难得的安宁中沉沉睡去了。

    松月在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末了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轻手轻脚起身,带上门离开。

    来椿原本睡得安稳,可他走了不到一盏茶功夫,她的眉心就不知何时轻轻蹙了起来,呼吸也慢了半拍。

    她在梦里又站在了一面镜前。

    镜面模糊,蒙着层雾似的,怎么也照不出人影。

    只有一片空白铺在眼前,静得让人发慌。

    可那道注视感又缠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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