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亲母亲。

    虽然来椿在家里也没得到很多疼爱,但或许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总归是要比待阿姐更亲厚一点的。

    母亲做了好吃的饭菜,或是从哪里带回来了好吃的点心,都有来椿的一份,却没有阿姐的一份。

    父亲每每被姐妹两个气急的时候,也只会罚阿姐,不会罚来椿。

    不过,来椿心里也清楚,这份微薄的偏爱并非毫无代价。

    父母终究是想要个儿子的——毕竟她将来总是要嫁出去的,到那时,这个家便算是断了香火,连个摔盆打幡的人都没有了。

    来椿自己是从未细想过嫁人之事的,于她而言,那实在太过遥远。

    她仍是那个只知嬉闹玩耍的年纪,若说真有什么笃定的心愿,也无非是日日守在阿姐身边,看她飞针走线,听她低声说话。

    若能选择,她只愿同阿姐相依相伴地过活,那才叫真正的舒心快活。

    而阿姐定然也是极喜爱她的,否则怎会让她知晓藏钱这般天大的秘密,又怎会许下那样郑重的承诺,说要带她一同离开。

    寒来暑往,年关悄过,日子仿佛就该这般平静地流淌下去。

    阿姐心中始终揣着离去的计划,来椿也心照不宣地惦记着床下那只小坛的“长势”。

    如同守望一株精心栽培的苗,她看着那坛中的铜钱一点点堆积,直至她十七岁那年春天,坛内的铜板终于冒出了饱满的圆弧,像一轮沉甸甸的月亮,堪堪盈满。

    她正暗自期盼着阿姐何时会兑现诺言,就在那个傍晚,父亲喝得醉醺醺地踹开了家门。

    他将一锭雪亮的银子重重掼在桌上,声响骇人。

    而父亲喷着酒气宣布,这是聘礼。

    是村西那头拥有好几亩肥田的人家,为自家三个年幼的孩子,来求娶阿姐去做后母。

    来椿当即摔了筷子,甚至不怕父亲揪她耳朵了,梗着脖子嘶喊道:“你们若非要逼阿姐嫁过去,除非先在家里给我办了丧事!”

    话音未落,父亲脸色骤变,狠狠一巴掌掴在她脸上。

    来椿捂住火辣辣的脸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看见阿姐也在无声落泪,而母亲只是沉默地坐在桌子另一端,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父亲粗暴地将来椿搡进里屋,怒喝道:“饿她两天清醒清醒,无法无天的东西,忤逆尊长,也不怕天打雷劈!”

    来椿扑倒在与阿姐共眠的床榻上,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头晕目眩,却仍咬紧牙关不肯低头。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轻响,阿姐悄悄走了进来。

    她将一个冷硬的窝头塞进来椿手中,随即在床边坐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傻椿儿,”阿姐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阿姐必须得走了,你明白的,对吗?阿姐绝不能嫁去那样的人家,你已经是大姑娘了,你肯定懂的。”

    来椿从被褥里挣扎着抬起半张脸,肿胀的双眼被泪水模糊,连阿姐的面容都看不真切。

    她死死攥住阿姐的手,哽咽着问:“阿姐,你真的要离开村子了?”

    半明半暗的屋子里,阿姐沉默许久,最终,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俯身从床头最隐蔽的角落,摸出那本早已被翻得纸页松软的旧书。她将书紧紧塞进来椿手中,声音哽咽:“阿姐走后,你要偷偷认字读书,别听爹娘的,别荒废了你自己。”

    “小椿儿,记住,就算要烂、要死,我们也得死在更远、更辽阔的地方。”

    来椿拼命点头,喉咙堵得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

    她看着阿姐起身,熟练地探手从床底那个隐蔽的窟窿里,捧出那只沉甸甸的破陶罐,又从满罐的铜钱中仔细数出几枚,郑重地放入自己汗湿的掌心。

    来椿立刻死死攥紧那几枚铜钱,泪水汹涌地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只能反复喃喃:“阿姐,我舍不得你。”

    阿姐猛地别开脸,不敢再看妹妹泪流满面的模样。她怕多看一眼,自己苦苦积攒的决心便会崩塌,怕此生再也走不出这四方天地。

    “椿儿别怕,等阿姐在外头站稳脚,第一件事便是回来接你,倘若、倘若阿姐回不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字字沉重,“你也要自己走出去,飞出去,好不好?”

    那一夜,来椿的眼泪浸湿了枕衾。

    她看见阿姐离开的、模糊的背影,手心握着阿姐的泪和铜钱,梦里梦外,都是阿姐说的,辽阔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