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一次偶然偷跑出去的契机,她藏在老槐树盘错的根须后,第一次窥见那缺口处竟影影绰绰地立着数道人影。
那些人身形异常高大,均以玄色布帛覆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得近乎漠然的眼。
他们背脊挺得笔直,默立在村口那片荒废的空地上,周身透着一种与泥土和庄稼格格不入的冷硬气息,绝非村里任何一位整日躬身劳作的农人。
后来她才知道,这些人总在每月十五月圆之夜悄然而至,停留不过半日便无声离去。
至于每次来的究竟是不是同一批人,她无从分辨。
她清楚地知道,这些人的身份,绝不寻常。
可是这些外乡人,又为何要每月定时来到这偏僻无名的小村落?
这疑问缠绕在心头,夜里入睡时,她终是没忍住,悄悄凑到阿姐耳边说了。
月光透过窗隙,水一般淌在阿姐脸上。
她闻言倏地一怔,脸色在清辉下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一只手从被褥里探出,紧紧捂住了来椿的嘴。
那只手冰凉,还带着细微的颤。
“把你看见的,心里想的,统统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再提。”阿姐的声音压得极低,眸子里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小椿儿,听话,这不是我们能好奇的事。若让爹娘知道你撞见了那些人,绝非几顿板子能了事的。”
脸颊上冰凉的触感,让来椿霎时噤了声。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头,将那个槐树下的疑问深深咽下,此后经年,再未对任何人提起。
来椿心里明白,父亲母亲素来疼她,至多是拧着她的耳朵厉声告诫,断不会真为几句话就打她板子。
可阿姐那夜的惊惧如此真切。
既然连阿姐都这样说了,那这疑问本身,便成了村中不可言说的禁忌。
是必须彻底埋藏、绝不能为人所知的大逆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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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年岁渐长,略知人事后,来椿也在这一日被无声地催促着,如同所有村民一般,走向村子中央那座森然矗立的大祠堂。
老村长甚至会拖着蹒跚的步子,亲自逐户叩门,浑浊的眼睛扫过每一张面孔。
唯恐有人借故躲藏,怠慢了即将到来的“贵人”,为全村招致祸端。
至于这位讳莫如深的“贵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拥有如此威慑,来椿直至今日,也未曾窥得半分真相。
她从来是跟在母亲和阿姐的身后,由着阿姐紧紧地拉着自己的手,蹑手蹑脚地打量着破旧的祠堂。
每当这时,母亲会拍拍来椿的背,安抚似的让她不要害怕,目光却落在自己的长女、来椿的阿姐身上,随后无声地收回。
她们被聚在祠堂空旷的天井里,一站便是小半日。
无人告知缘由,也无事可做。
只能三三两两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来椿站得小腿发酸,耐不住性子,却也不敢私自溜走,只得偷偷揉着酸麻的腿肚。
心里忍不住地腹诽,贵人就是贵人,偏要这样无声无息地磋磨人。
祠堂内清一色是女子,男人们不知去了何处迎接那神秘的贵人。
与来椿年岁相仿的女孩子们尚不知愁,大多凑在一处嬉笑追逐,不时惹来自家大人压着嗓门的呵斥。
而那些与母亲年纪相仿的妇人们,则聚在另一角,嗓音尖利地谈论着些来椿全然听不懂的话,脸上时常浮现出一种混合着轻蔑与讥诮的神情,那表情刻薄而陌生,让她记了许多年。
“躲在我身后做什么?还不快出来让贵人瞧一眼。”
“疯跑什么,安分些!再闹腾,当心外头的人将你丢出村去,喂了那吃人的恶鬼!”
“同你说了多少回,行事要稳重,要端庄。贵人就在左近,这般毛躁,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那些得父母疼爱的女孩,都被母亲紧紧圈在身边,攥着手寸步不离。
而不那么受待见的,则只能独自缩在人群边缘,惴惴不安地捏着自己的衣角,连目光都不敢轻易抬起来。
有一次,趁着母亲正与人低声交谈,来椿按捺不住好奇,悄悄拉了拉阿姐的衣袖。
两人猫着腰,沿着祠堂斑驳的墙根,一路溜到了正门附近。
她们躲在半掩的门扉后,小心翼翼地朝外望去。
那处果然立着几个身着灰色长袍的人,身形掩在宽大的袍服下,辨不真切。
一旁停着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显然是他们乘坐而来。
为首的那人正与村长低声交谈,村里的男人们,包括来椿的父亲,都恭敬地垂手立在稍后些的地方,偶尔才谨慎地附和一两句。
随着外头的谈话声隐约传来,那几个灰袍人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祠堂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