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如同深潭死水,不起一丝波澜。

    来椿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寒意窜上脊背。

    许多年后她才真正明白,那种目光,像极了屠夫在羊圈前逡巡,冷静地评估着待宰的牲畜,不带半分人情温度。

    “再看!再看就让他们把你抓走。”

    一个和来椿年纪相仿的女孩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见她偷偷打量外面,非但没告发,反而猛地凑到来椿耳边,压低声音恶作剧般地吓唬她。

    来椿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猛地扎进身旁阿姐的怀里,将脸深深埋起来。

    阿姐被她这模样逗得忍不住轻笑出声,温暖的手掌轻柔地抚上她的发顶,声音压得低低地安抚道:“小椿儿不怕,贵人们只是来挑些绣工好的姑娘去做绣娘,外头没有吃人的怪物,不会抓你走的。”

    来椿听了阿姐的话,长长舒出一口气。

    原来是来挑选绣娘的。

    怪不得要将全村的女眷都聚在祠堂里,想必是要一一比对,看看那些精美的帕子究竟出自谁人之手。

    村里的女子个个都有一手好绣活,阿姐更是其中翘楚。

    她绣出来的绣品,拿出去卖都是千金万金的价,即便是宫里的陛下娘娘都用得的。

    母亲也时常念叨,阿姐最金贵的便是这双巧手。

    故而即便平日对阿姐管教极为严苛,动辄斥责打骂,也从来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的手指和手腕。

    来椿彻底安了心,甚至生出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她窝进阿姐温暖的怀里,用脸颊亲昵地蹭了蹭阿姐的脖颈,声音软糯:“阿姐,他们一定会选中你绣的那些,对不对?你的针线那样好,肯定能把那些总是说闲话的婶婶都比下去。”

    她看不见阿姐脸上的神情,只觉得阿姐似乎是笑了一下。

    否则,为何隔了那样久,久到风声都仿佛凝滞,才听到一声极轻极缓的回应:

    “嗯。”

    等到来椿几乎要靠在阿姐身上睡着时,那头的谈话才终于结束。

    几名灰袍人随着村长缓步踱至祠堂天井,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挤在一起的女眷。

    他们随意点了两户人家的女儿,视线却仍未满足,依旧在人群中挑剔地移动着,如同评估着某种货物。

    来椿与阿姐还没来得及挤回母亲身边,只能紧紧依偎在一处,尽力低下头,避开那令人脊背发凉的审视。

    “这一批……似乎也没什么特别出挑的。”为首的灰袍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索然。

    正欲转身,他的目光却倏地顿住,恰巧落在正蜷在阿姐怀中睡眼惺忪的来椿身上。

    他似乎忽然生出了几分兴致,抬起手直指过来。

    母亲脸色骤变,下意识想来攥住来椿,却终究迟了一瞬。

    那不容置疑的声音已然落下: “这个,也一并带上。”

    父亲见状大惊,猛地从男人堆里冲出,几乎是踉跄着扑跪在灰袍人与来椿之间的空地上。

    他的声音因极度惶恐而发颤:“大人,使不得啊,小女,小女年岁尚小,根本不通刺绣,求大人宽限几年,待小人好好教导她技艺,届时大人再来挑选也不迟。”

    那灰袍人闻言,面具下的目光微微闪动,倒并未立刻发作。

    他只是沉默着,久久地注视着来椿,仿佛在权衡什么。

    半晌,才几不可察地摆了摆手,算是默许了父亲的恳求。

    来椿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勇气,竟抬起眼,直直望向那灰袍人,心里却奇怪的很。

    父亲说得对,她连针都拿不稳,贵人为何会选中她去绣帕子?

    明明只有阿姐才精通绣艺,父亲平日连针线都不碰,又怎能由他来教导?

    未等她细想,那灰袍人已收回目光,漠然转身,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兴味只是错觉。

    压在身上的视线甫一消失,阿姐紧攥着来椿的手便猛地松了力道。

    来椿揉着被捏出红痕的手腕,暗自嘀咕:这贵人眼光可真怪,阿姐绣得那样好他不选,偏选中那两家的姑娘,竟还差点想要她这个连针都穿不好的小丫头。

    人群开始窸窸窣窣地散去。

    未被选上的人家神色各异,来椿默默看着,只觉得这一整日的提心吊胆实在无趣得紧。

    父亲走在前面,肩背似乎终于不再绷得那么紧,微微松懈下来。

    来椿望着那背影,心中忽又生出几分奇异之感。

    自她记事以来,还从未见过父亲对任何人露出那般惶恐谦卑的模样。

    来椿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里头幽深昏暗,仿佛一张噬人的巨口,将那几道身影连同他们脸上的神情一并吞没了。

    那个点名要带走来椿的灰袍人并未立刻跟随,而是独自立在祠堂门口。

    他似乎察觉到了来椿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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