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该如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安分地待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
离开村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再也见不到父亲母亲,意味着要和阿姐分离,甚至可能意味着死亡。
与这些相比,困于村中的些许沉闷,顿时变得微不足道。
石墙所代表的未知恐惧,终究牢牢占据了上风。
其实很久以前,当来椿第一次听父亲说起石墙会吃人时,也曾懵懂地仰起脸,扯着父亲的衣角问:“既然外面那样可怕,为什么我们不把石墙的缺口堵起来呢?堵得严严实实的,不就再也不会有人被引诱着走出去了吗?”
那时的父亲和母亲,是如何回答她的呢?
来椿的视线转回了低头绣花的母亲的身上,声音隔着岁月洪流,落在她耳朵里。
“傻孩子,你还小,忘了这些事吧,等你长大了便明白了。”
而父亲一如今日,只是沉默地背过身去。他什么也不说,像是无言的群山,每当他想藏起心里话时,都会这样转身,留给来椿一道沉默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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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虽只年长来椿一岁,却早早显露出超乎年龄的沉稳与灵慧。
她总是安静地坐在来椿身侧,像母亲一样,指尖捻着细针,埋首于一方绣架。
来椿在凝神望去,看见阿姐正用小巧的圆形竹绷固定着一块素净绸帕,指尖捏着细如发丝的金线。
阿姐的那双手,常被大人们私下赞叹,说是宛若“羊脂白玉”,细腻温润得不可思议,全然不似生于这般清贫农户。
那日的阿姐却似乎心事重重。
她低垂着头,所有情绪都掩藏在眼睫投下的浅影里,连飞针走线都透着一股不同往常的沉滞。
或许是心神不宁,银针在某个恍惚的瞬间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指尖。
她吃痛回神,怔怔看向手中的绣帕。
那滴鲜红的血珠已迅速洇入上好的丝绸,在缎面上留下了一抹刺眼的痕迹。
原本在一旁忙碌的母亲瞥见这一幕,顿时疾步冲来。她一把攥住阿姐的胳膊,粗粝的手指几乎要嵌进皮肉里,疼得阿姐当即低呼出声。
“喊什么!”母亲的声音又尖又厉,目光却死死黏在那块被玷污的绸料上,心疼得声音发颤,“你这败家的丫头,这样好的料子,生生让你给毁了!”
她的指腹徒劳地擦拭着那点已然固着的血色,发现无论如何也去不掉了,满腔怒火便尽数倾泻在颤抖的阿姐身上:“不知轻重的东西!这还怎么入贵人的眼!”
来椿并不十分明白那料子究竟有多珍贵,竟值得为一点血色招致如此责难。
阿姐始终低垂着头,嘴唇轻轻颤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得更紧。
因着比阿姐矮上一些,来椿能清晰地看见她眼中蓄满的泪水,摇摇欲坠。
她正想开口安慰,母亲却已冷着脸,目光在空荡的屋里扫过,最终定格在门边那根细韧的竹条上。
“哭!除了哭你还会什么!若是惹了贵人不快,难道要全家替你担着?”
阿姐猛地摇头,下意识地将手臂藏到身后,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却连啜泣都不敢,只反复低喃:“不是的,母亲,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错了……”
母亲丝毫没有心软,竹条划破空气的尖啸声刺耳骇人。
来椿瑟缩在桌角,看着阿姐被打得几乎蜷缩在地,心口揪得发疼。
好在母亲发泄完怒火,便抓起那方染血的绣帕,愤然离去。
来椿这才敢凑上前,挪到阿姐身边。
阿姐的手臂上、背上遍布鲜红的鞭痕,狰狞可怖。
来椿小心翼翼地捏住她的袖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加重她的痛楚。
她想说些安慰的话,阿姐却只是摇了摇头,轻轻拂开她的手。
粗糙的衣袖被往下拉了拉,勉强盖住最显眼的伤痕。
随后,阿姐低下头,依旧对来椿露出一个极温柔的笑:“椿儿乖,阿姐不疼的。”
阿姐总是这般温柔。来椿紧紧抱住她的腿,仰望着那张带泪却依然含笑的脸。
日子若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似乎也还不算是最坏的。
纵然清贫,纵然辛苦。
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谁也不离开谁,便足够了。
阿姐拭净脸上的泪痕,悄步走到门边,朝外望了许久。
直到母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村道尽头,料想一时半刻不会回转,她一直紧绷的肩背才终于松懈下来,眉眼间也重新有了几分鲜活气。
“母亲去邻家换料子了,”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幸好,这顿打总算没白挨。”
来椿立刻心领神会,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她也学着阿姐的样子探头确认母亲已走远,随即利落地爬上床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