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起来居然并不很瘦,面色发黄,脸、四肢和肚子却微微地鼓胀着,皮肤因此而显得近乎薄透,眼睛也被挤得只剩一条狭小的缝。她气若游丝,呼吸都艰难。她喝下一小口参汤,又一小口。她似乎好一点了。
她的母亲伏在床边,痴痴地望着她,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旁,嘴唇蠕动,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大丫费力地抬了抬肿胀的眼皮,也看着她娘。
“哎!”朱二仰头看天,眼里的泪还是没憋住地涌了出来,他转过头来,朝边越明道,“边兄弟,谢谢你!实在是谢谢你!”
“你是我一家人的恩人!”朱二此时回想,只觉得诸多恩义,不知从何谢起,最后挑了一个最叫他心有余悸的,道,“如果不是你,只怕我再晚去半日,大丫就要没命了——”他还待再说,瞥见挨着边越明站着的边真,当即将后头的话都咽了回去。他看着边真叹了口气。边真探出头,望向大丫,并没注意到朱二这古怪的举动。
“小真儿。”朱二唤道。
边真抬头,将半个身体藏回了边越明身后。
“唉!”朱二见得此景,再叹了口气,他摇了摇头,突然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巴掌。“是朱二叔对不住你。”朱二喃喃着说。
边真望着他,没有眨眼。大丫在房间里听见了这声巴掌声,“爹……?”她问。
“没事儿。”朱二大声朝她说,“爹脸上飞了只蚊子,爹在打蚊子!”
大丫不问了,朱二又看向边真。“小真儿。”朱二说,“朱二叔对你做的错事,哪怕是偿了这条命都不够,但我还得护着你婶子和你大丫姐。以后,只要你愿意,我也豁出命来护着你。”
边真看着脚下,不说话。朱二看向边越明,说:“边兄弟,我们出去说说话?”他又看一眼边真。
边越明点头,他看了看边真,轻轻一按后者的肩膀。
边真抬头,看向边越明。
他是个很瘦弱的小孩儿,下巴尖尖的,看起来和他哥哥不是很像,但他穿着的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右肩处被扯出了个洞,一个红色的胎记从里面显出了踪迹。他的确是他哥哥到死都放不下的那个小真儿。
“小真儿。”边越明朝他说,“我要和朱二哥说一些事,不方便叫你听到。你在这儿等我。”
朱二听得一愣。边真呆了一下,看着边越明,过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抓住他衣服的手。
边越明再朝朱二点一点头,转身率先走了出去。朱二看了眼边真,也跟了上去,他抽了只板凳,“来,”朱二朝边越明说,“边兄弟,咱们坐着说。”
“边兄弟。”朱二先开了口,说的却是一件没头没脑的事儿,他朝边越明道,“你腿上的伤,是遇到了狼?”
“野狗咬的。”边越明道。
朱二先是吃惊:“狗?”随即他反应过来,有好一会儿没说话。
“以前,清水村也有狗。”朱二忽道,“后来老天爷不下雨,就再也没见着了。原来外头还有狗活着,只是变成吃人的畜生了。”他摇了一会儿头,终于想起来他本来想说什么,“边兄弟。”朱二道,“多亏你,我才赶得上救大丫。”
“我赶过去的时候,大丫被闷在地窖里头已经快不行了。”朱二道,“边家连一碗水都找不着,我背着她往回赶,我这辈子没这么怕过,只差一点儿,我就赶不上了!”
“好在你赶上了。”边越明道。
“是啊。”朱二感慨道,“多亏了边兄弟你仗义,愿意替荣小子跑这一趟。对了,边兄弟,我是想问你。”他看了看四周,确定边真不在附近,才朝边越明道,“荣小子——就是小真儿的哥哥,边荣,他去哪儿了?”
他发得这一个问,但他语气犹豫,似乎已料到了答案。
“他已经死了。”边越明道。
朱二一愣。“我就知道。”朱二抹了把额上的汗,喃喃说,“如果荣小子还活着,怎么会不来救他弟弟?”
他肩膀朝下一塌,很疲惫似的,断断续续、没条没理地说起边荣与边真的故事来。
“荣小子打小就没了爹,他七八岁的时候,他娘带着他改了嫁,生下边真没几年也死了,剩下他们兄弟两个过活。”朱二说,“那时候……我想想,荣小子也才十二三岁,却比他后爹顶事多了,小真儿全是他拉扯大的。他干活勤快,脑子活络,嘴巴也甜,他叫我朱二哥,我可比他大十来岁,这小子……但他挣到的钱,从不留下,都给他弟弟买东西去了。十里八村都知道,有个荣小子,对他弟弟好得不得了!”
“他识字,爱读书,本来能有大前程,结果他好容易考上书院的第一年,小真儿就掉河里险些淹死,他从此就不去书院了。我劝他,说你们那个后爹靠不住,我帮你照看弟弟就是了,边兄弟,你猜他说什么?”朱二咧嘴,扯出个像哭的笑来,“他说书在哪儿都能读,道理也在哪儿都能学,塞什么什么马,什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