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
被困的雄狮,焦灼地踱步,拳头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而不自知。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心神俱裂地等待时,他遗落在客厅地毯上的手机,屏幕因为不断涌入的、关于工作请示和周屿发来的、询问俞岫白近况的消息,而一次次地亮起,又最终归于黑暗。

    几个小时后,俞岫白的抽搐终于被药物控制住,陷入了深度昏睡,被转入了神经内科的监护病房。

    医生面色凝重地告诉凌迟,这次急性发作意味着病情可能出现了恶化,肿瘤可能压迫或刺激到了更关键的区域,后续治疗必须升级,并且需要住院进行密切观察和调整用药。

    凌迟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身上插着管线、安静沉睡却无比脆弱的俞岫白,只觉得浑身冰冷。他一直精心构筑的、用“心理问题”和“静养”包裹的保护壳,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猛烈到无法在家中处理的急症面前,彻底被击得粉碎。

    住院,意味着更频繁的检查,更复杂的治疗,也意味着……那个他一直试图隐瞒的真相,恐怕再也无法完全掩盖。

    第二天下午,俞岫白从昏睡中悠悠转醒。身体像是被重型卡车碾过,每一寸肌肉都酸痛无力,大脑更是如同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沉重而混沌。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辨认出自己是在医院的病房里。

    记忆是破碎的。他只记得画画,记得突然袭来的、毁灭性的头痛和天旋地转,然后就是一片空白。

    凌迟一直守在他床边,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憔悴,但在看到他睁眼的瞬间,那紧绷的神色立刻被强压下去的担忧和温柔取代。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伸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俞岫白摇了摇头,虚弱得说不出话。他看着凌迟这副模样,心里一阵酸涩。

    他想问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凌迟眼中的沉重,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隐约感觉到,这次不一样。不是普通的头痛,不是短暂的眩晕。这次……很严重。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了一条缝。周屿抱着一束新鲜的向日葵,有些拘谨地探进头来。

    “岫白?凌先生?”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我……我听班里同学说看到救护车……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你在这里。你……你还好吗?”

    周屿的出现,让俞岫白有些意外,也让他再次意识到这次病情的严重。

    他看着周屿手中那束象征着阳光和生命的向日葵,再看看凌迟眉宇间无法掩饰的凝重,一个被他刻意忽略了很久的疑问,如同冰冷的水蛇,猛地缠上了他的心——

    如果只是“心理问题”和“神经衰弱”,为什么会严重到需要叫救护车?为什么会住在看起来如此严肃的神经内科病房?为什么凌迟的眼神里,除了担忧,还有那样深沉的、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的疲惫和……恐惧?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脆弱地哭泣或追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凌迟,看着这个他爱着、也恨着的男人,看着他试图用温柔掩盖的沉重真相。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对周屿露出了一个苍白却异常平静的微笑。

    “我没事。”他说,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镇定,“谢谢你来看我。”

    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照在周屿带来的向日葵上,反射出金灿灿的光。

    但这光芒,却无法驱散俞岫白心中那正在迅速凝聚的、关于自身命运的冰冷疑云。

    他仿佛看到,那层一直保护着他的、名为“无知”的纱幔,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揭开。

    他从凌迟身上学到过的;直面可能的绝望,依然要稳住心神,努力去寻找真相,哪怕那真相残酷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