悚然的指责和牵引力,仿佛要将他拖入那片蠕动的黑暗。
俞岫白浑身冰凉,血液仿佛冻结。
他想尖叫,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逃跑,双腿却如同灌了铅,钉在原地。
极度的恐惧与随之而来的、认为自己即将被拖入深渊的绝望感,混合着抑郁症带来的无价值感和自我厌恶,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分解,被那腐烂的景象和扭曲的声音吞噬。
“不——!!!”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的禁锢,在寂静的夜里骤然炸响。
几乎是同时,卧室门被猛地推开!
凌迟甚至来不及穿上拖鞋,几乎是撞开门冲了进来。会议刚进行到一半,他听到那声尖叫,心脏几乎骤停。
他看到俞岫白蜷缩在床角,双手死死抱着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正在承受某种无形的酷刑。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里面充满了全然的、未经掩饰的恐怖,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额发和睡衣。
“岫白!”凌迟几步冲到床边,声音因为惊惧而紧绷。
俞岫白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恐怖世界里,对凌迟的到来毫无反应,只是死死地盯着床尾那片空无一物的黑暗,嘴唇哆嗦着,发出破碎的音节:“……走开……妈……爸……别过来……不是我……对不起……”
凌迟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他不再犹豫,伸出双臂,强势却又带着无限小心地,将那个颤抖不止、被幻觉折磨得几乎崩溃的身体,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
“是我!凌迟!”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试图穿透那层恐惧的屏障,“看着我,岫白!那是假的!”
俞岫白在他怀里剧烈地挣扎了一下,指甲无意识地在他手臂上抓出红痕,但凌迟没有松开分毫,反而收紧了手臂,用自己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去温暖他冰凉的、被冷汗浸透的身体。
“没事了……没事了……”凌迟一遍遍地重复,下颌抵着他汗湿的发顶,大手在他背后一下下地、坚定地拍抚着。
“我在这里,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你。呼吸,跟着我呼吸……”
在他的怀抱和持续不断的安抚下,俞岫白激烈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但那巨大的恐惧似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瘫软在凌迟怀里,只剩下小声的、压抑不住的啜泣,像个被彻底吓坏的孩子。这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持续的低泣,是强烈焦虑发作后的典型状态。
凌迟抱着他,感受着他轻飘飘的体重和依旧冰凉的体温,看着他涣散瞳孔里残留的惊惧,一股尖锐的疼痛和前所未有的决心涌上心头。
他不能再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些。
会议早已被抛诸脑后。凌迟就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坐在床边,直到俞岫白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陷入沉睡——或许是精疲力尽后的昏睡。
小心地将他在床上放平,盖好被子,凌迟却没有离开。
他走到门口,关掉了卧室的大灯,只留下一盏昏暗柔和的壁灯。然后,他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他没有脱去外衣,只是侧身面向俞岫白,伸出手臂,隔着被子,轻轻环住他依旧单薄的身体,掌心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
这是一个保护的姿态,一个无声的宣告。
俞岫白在睡梦中似乎感应到了这份安稳的存在,无意识地向他这边靠了靠,眉头虽然还微微蹙着,但呼吸却愈发绵长。
凌迟在昏暗的光线下,凝视着少年沉睡中依旧带着惊悸余韵的苍白面容,眼神深沉如夜。
幻觉的恐怖,疾病的阴影,心理的煎熬……这一切,他都无法替他承受。
但他可以,也必须,在他每一次被拖入深渊时,成为第一个拉住他手的人,成为他黑暗中唯一可以触碰到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