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排遣心中那份日益喧嚣却又无处安放的情绪,也为了消磨漫长而静养的时间,俞岫白重新拿起了画笔。
起初,他画小白。画它毛茸茸的睡姿,画它奔跑时像一朵移动的云,画它歪着头、眼神纯净望着自己的模样。画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色彩渐渐铺陈,能让他暂时忘记身体的虚弱和内心的纷乱。
后来,他开始画窗外的花园,画阳光下摇曳的蔷薇,画雨后挂着水珠的绿叶。
但不知从何时起,他的笔尖开始不自觉地偏离。素描本上,花园的背景渐渐虚化,画面的中心,开始出现一个模糊的、挺拔的人影轮廓。
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画凌迟,是在一个午后。
他原本只是想练习一下人物动态速写,脑子里空空的,笔尖却像有自己的意识,流畅地勾勒出一个坐在书桌后的侧影——微低的头,专注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线条利落,握着文件的手指修长有力,袖口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甚至无意识地用浅灰色的调子,细腻地渲染出了对方微蹙的眉宇间那抹不易察觉的疲惫。
画完最后一笔,俞岫白怔住了。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素描本合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他怎么会……怎么会画他?还画得如此……细致?
一种莫名的慌乱攫住了他。他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练习,凌迟是他生活中最常见的人,画他再正常不过。
然而,自那天起,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的画笔。
他画凌迟递给他水杯时,那骨节分明、稳定可靠的手;画凌迟俯身替他按压手臂上针孔时,低垂的、睫毛浓密的眼睫和紧抿的、却透露出专注的唇线;画凌迟站在厨房中岛台前,背对着他准备水果时,宽阔的肩背和劲瘦的腰身线条;甚至画凌迟偶尔在沙发上小憩时,放松下来的、褪去所有冷硬外壳的安静睡颜……
每一幅画里,凌迟都是不同的神态,不同的场景,但俞岫白的笔触却无一例外地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迷恋。
他用细腻的线条描绘凌迟冷峻外表下偶尔流露的柔和,用克制的色彩渲染那份沉默背后的可靠与深情。画中的凌迟,不仅仅是英俊,更是一种融合了强大、隐忍、温柔、疲惫等多种特质的,活生生的、极具吸引力的存在。
当他某天无意中翻看之前的画作,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画满了几乎一整本凌迟的画像时,一股巨大的震惊和不知所措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浑身冰凉。
他像做贼一样,慌乱地将那本素描本塞进了书架最底层,用几本厚重的艺术理论书籍严严实实地挡住。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在画纸上无所遁形的、对凌迟怀着超出依赖的、懵懂而炽热情感的自己,也一并隐藏起来。
可是,秘密终究有被发现的时候。
几天后,凌迟需要找一份之前俞岫白提过的艺术院校资料,记得他说过放在书架那边。他在书架前翻找时,不小心碰落了那几本厚重的书籍。“啪”的一声,那本被刻意隐藏的素描本,连同里面散落出来的几张画稿,一起暴露在灯光下。
凌迟弯腰去捡,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些画稿上。
当看清画纸上全是自己的各种姿态时,凌迟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去捡,而是就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目光沉静地、一张张地看过去。
他看到了自己工作中的凝神,看到了自己照顾他时的细致,看到了自己疲惫时的小憩……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一种超越技巧的、细腻入微的观察和情感投入。
那不仅仅是在画一个人,更像是在用画笔,小心翼翼地、一遍遍地临摹着心底珍藏的影像。
凌迟的瞳孔微微收缩,深邃的眼底像是投入了石子的古井,漾开层层复杂的波纹。有惊讶,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细微而清晰的悸动。
他能感觉到,这些画里蕴含的情感,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感激或依赖。那是一种更柔软、更私密、带着朦胧爱慕的注视。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散落的画稿一张张捡起,仔细地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将它们整理好,连同那本素描本,一起原样放回了书架底层,再用那几本书仔细地盖好。
整个过程,他做得异常平静,仿佛只是整理了一下普通的书籍。但他的心跳,却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加速着。
当俞岫白午睡醒来,习惯性地想去书架查看时,发现那几本压着的书似乎有被动过的痕迹。
他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颤抖着手翻开书籍,看到下面安然无恙的素描本时,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陷入了更深的恐慌——凌迟是不是看到了?他看到了会怎么想?会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