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在药物和凌迟不间断的物理降温下,俞岫白的高烧终于渐渐退去,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攥着凌迟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当俞岫白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温柔地洒在床尾。他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艰难的仗,浑身酸痛无力,头脑却异常清明,只是喉咙干得厉害。
他微微动了动,守在旁边的凌迟立刻察觉了。
“醒了?”凌迟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他起身倒了杯温水,扶着他小心坐起,“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俞岫白就着他的手小口喝水,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舒爽。他摇了摇头,目光有些茫然地看向凌迟:“我……睡了很久?”
“嗯,发烧了。”凌迟言简意赅,将水杯放回床头柜,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俞岫白看着凌迟眼下的淡青色阴影,以及下巴上新冒出的、未来得及打理的胡茬,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隐约记得自己做了很多混乱痛苦的梦,记得冰冷的雨和失明的恐惧,也记得有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一直抱着他,安抚他……但具体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记忆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浓雾,模糊不清。
“我……昨天,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他有些迟疑地问,带着一点心虚。他害怕自己在不清醒的时候,泄露了那些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关于依赖和软弱的秘密。
凌迟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俞岫白,那眼神深邃,仿佛能看进人的灵魂深处,却又在瞬间收敛了所有情绪。
“没有。”他回答得干脆利落,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只是发烧说胡话,听不清。”
俞岫白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里那点疑虑稍稍放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连自己都说不清是放松还是失落的情绪。
凌迟没有告诉他那些泣血的剖白。那些话太沉重,太真实,像未经打磨的钻石,棱角分明,会割伤彼此。他选择将那个脆弱、矛盾、全然依赖着他的俞岫白,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藏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黎明之前。
他拿起一旁温着的清粥,舀起一勺,仔细吹凉,递到俞岫白唇边。
“吃点东西。”
俞岫白看着他自然的动作,看着那勺递到嘴边的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微微张开了嘴。粥熬得软烂,带着淡淡的米香,温暖地滑过食道,慰藉了空荡许久的胃。
他没有再追问。
凌迟也没有再多言。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高烧的烈焰和无声的守护中,悄然改变了。
隔阂的坚冰持续消融,依赖的藤蔓扎根愈深。一种超越了愧疚与责任,更接近于本能守护与情感牵引的纽带,在病弱的躯体与沉默的坚守之间,无声地、牢固地建立起来。
阳光洒满房间,安静而温暖。
一个选择了遗忘。
一个选择了珍藏。
而他们的关系,就在这心照不宣的沉默里,向着未知而紧密的方向,又迈进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