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侧的山林里栽满了一种花瓣小,但是开得密集的花。
这种花颜色浅淡,有粉有紫,形态有些像极海之畔的野樱,但开得更加灿烂,一树之上,满压压的清艳之色,稍稍起风,纷飞的花瓣便如同细雪。
此花本是尘羽峰特有的一种野花,无人命名,不问尘事的衡一仙尊也从未在意,后来有一日,仙尊状似无意询问弟子:“梦尘花何时开?”
那弟子便是一贯机敏的紫眸少年紫微,他起初沉默着看了闭目静思的仙尊良久,垂眸回答:“夏末秋初,开满两月而已。”
可仙尊怎会不知呢?只是在告诉众人,此花日后,便叫梦尘了。
孟凡踏上一节节石阶,仿佛又回到了九年前那个相同的十月,梦尘花也是这样开得绚丽,招来的年轻人们活力四射,徒步登四千阶,面见五仙尊。
年少的孟凡也低着头,高台上的人好像也为谁走来。
那时发生了什么?孟凡如今一边走,一边在花树间回忆。
记忆中的画面就如此纷至沓来。
——
白衣人的衣摆上有几朵粉色的落花,他向下而来,衣袂纷飞,如同乘风而起的白鹤,衣袖中却卷入了成片的如云似絮的花瓣。
他站定在低着头的短发少年面前。少年见到他雪一样的衣摆,怔愣地抬头,目光只敢停留在他那截白皙如玉的肩颈。
周围细碎的议论声响起,白发老者威严的声音传来。
“洛凌,你在做什么?”
洛凌。
有些虎头虎脑的少年孟凡从周围人的反应中意识到,眼前一尘不染的仙尊也许是他一生无法攀附的存在。
他自幼山野农间长大,泥潭麦田中滚打。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世界时,他没有害怕,第一次见到与他属于两个世界的同龄人时,他没有自卑,第一次见到一方仙山时,他没有怯懦。
十六岁的孟凡还是一株野草,不怕天不怕地也不怕死,只是遇到这样一个人时,他疯狂地心动着,于是野草如同见了风,就那样肆意生长起来。
他听见白衣人这样说:“你可愿拜我为师?”
——
似乎每一个故事的开始,都是最美好的,充满了未知的期许、面对生活的勇气,以及那份对真相一无所知的懵懂幸运。
那时的孟凡,从未质疑过自己为何会对拜洛凌为师感到欣喜若狂,他只知道,那一刻,他的人生轨迹被彻底改变。
如今他登上四千台阶,面对与洛凌初遇的五尊圣台时,还是难免会被当年胡乱疯长的情意感染。
他放眼望去,偌大广阔的山顶建筑映入眼帘,远处,几座玉砌的殿宇重重叠叠,高贵而浩瀚,如同云端之上的天宫。眼前,五座巨大石座由两侧向中间逐渐升高,古朴磅礴,每一道纹理都诉说着岁月沉淀下的厚重与威严。
在这片庄严与肃穆之中,中间的石座上,却有一人,姿态舒展,一手撑额,半倚在石座上,宛如一尊沉睡的仙人。
他的衣衫洁白如雪,似瀑布一般顺着高台缓缓漫流而下,被风吹起时,泛起层层水波般的纹路。
阳光洒在他垂着身侧的淡褐色的长发上,泛起一层金边,显得他的肌肤几乎透明。他半张脸戴着玉制面具,此时正闭着眼,眼睫低垂,投下一片阴影,睡得沉静,不为世事所扰。
孟凡凝视着那人,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他以为,再次遇见他,虽不至于心如止水,但也不会心神俱颤。可当洛凌仅仅出现,未发一言,那份深藏心底的情感便如潮水般涌来,让他心头漫上酸楚。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来人,只见他缓缓抬眸,长睫轻颤,如同蝴蝶振翅,孟凡忘记了呼吸。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之静止,只剩下他们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双剔透的琥珀色眸子,就那样安静而冷漠地,不发一言地静静地看着孟凡。
三年前的洛凌,时常温柔地笑,但那双眼的常态却是这般冷漠的。
那夜意乱情迷被人揭穿,众人排斥孟凡、质问洛凌时,他也是那样冷漠地看了人群中孟凡一眼,回答:“本尊对他,唯有师徒之情。但,他不可离开忘初。”
可掌门仍然判了罪徒名,下了驱逐令。
孟凡被紫微带着,偷偷去听洛凌与掌门解释,那时洛凌明明发现了他,但是似乎毫不在意,也是那样冷漠地回答掌门——他收下孟凡、要留下孟凡,都只是因为孟凡是天命之子的纯阳炉鼎。
孟凡不愿相信,亲自问他一切是真是假,又为何要如此做。
他只是微微动了动唇瓣。
“那又如何?”
琥珀色的眸子平淡无波,浅笑却一如既往。
紫眸少年也缓缓勾起一边唇角,看着孟凡,似笑非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