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如止水的时候,不该考究一颗糖的来源和含义。
“谢谢。”可能是我的客气让他退避三舍,他没有继续说什么,顾自把草莓糖从糖纸中拆出来,投进嘴里,吃出了口香糖的感觉。
园艺室对面是一个儿童乐园,巨大的棒棒糖滑梯吸引着绝大部分的小孩,另外有几个小一点的孩子趴在滑梯外的“大瓢虫”上面,一名五六岁的大孩子跟着爬了上去,将其他人“横扫干净”。
我认识孟飞的时候,他大概就这么个岁数。
如果必须用一句话总结我们的相遇,那一定是“冤家路窄”。
*
初见孟飞时是怎样的场景,我至今还历历在目。
那天幼儿园里,我们这些孩子个个坐得端端正正,等着被保育员表扬。那时候,保育员牵来一个小男孩,笑眯眯地对大伙儿说:“小朋友们,这是新来的孟飞同学,大家鼓掌欢迎。”
我跟随大家一起鼓掌,心中却不屑。这家伙瘦得跟猴儿似的,邋里邋遢,衣服上的褶子比我外婆脸上的都多。不仅如此,他眼珠子黑不溜秋的,极不安分,铁定是个一肚子坏水的人。
他一来就站在那儿傻笑,到底有什么可乐的?
我向同班的何宝宁——我二叔的女儿抱怨:“宁宁,他好脏啊!”
那种嫌弃,溢于言表。
“姐,要对新同学好一点。”她反而比我看得开。
要知道,一个五六岁的小公主,对衣裙的整洁度是有执念的,像孟飞这样傻乎乎,脏兮兮的男孩子,在我眼中就是橱柜里的蟑螂,恶心死了。
我这么自命清高的性子,自然会被“蟑螂”盯上。
乖巧的大小姐和这种垃圾堆里的小孩,天生就是八字犯冲的。
从此以后,我就再没有安生的日子。
幼儿园的最后一年里,我们班被他闹得鸡飞狗跳:我们在课室上课,他趁我不注意把我的画涂成了哭脸,惹我撕了他的画纸;我们在户外活动,他往我衣兜里塞了一条毛毛虫,不仅吓哭了我,还连带吓哭了好几名同学;我们在休息室午睡,他把臭袜子脱了盖在我脸上,气得保育员马上“正班风”;最过分的是,他故意把我马尾上的珍珠头饰扯坏了,我发飙和他干了一架,保育员不得已请了家长……反正他的恶作剧,是层出不穷,不胜枚举。
我对他这个人吧,不能说恨之入骨,只能说不共戴天。
好不容易熬到了幼儿园毕业,老天爷跟我开了一个不小的玩笑。
我和这家伙被派到了同一所小学,还分到同一个班上!
我还得忍他六年?!
这事对我打击不小,以至于那段时间,妈妈经常忧心地问“阿妹怎么不开心呀”。
你的“死对头”在你班上,还得在你面前晃六年,你能开心起来?
其实孟飞的“敌对”对我来说不是最难受的,让我难受的是其他同学的态度。
“就近入学”的政策注定了半个班都是“老熟人”,只要大家联手“一致对外”,将孟飞孤立,他就没有嘚瑟的资本。但,大伙儿似乎对他格外关照和宽容,尤其是宁宁,这样更显得我小肚鸡肠。
行,坏人我当,他孟飞的日子休想好过!
想是这么想,现实又是另一回事。小学六年,我像是拿错了悲情女主的剧本,什么倒霉事都让我赶上了。
有一件事,我没法印象不深。
我们这边管纯白的帆布鞋叫“白饭鱼”,体育课是必须穿“白饭鱼”的。
但四年级的某一天,孟飞没有穿它回来。
同班的刘奡见孟飞被体育老师罚跑,编了一首打油诗挖苦他:“白饭鱼,掉沟渠,孟飞追到渠里去,吃屎吃成大美女!”
那一回,我第一次见傻不拉几的孟飞那样愤怒,那样失控,对刘奡大打出手,拳拳不留情面。
仿佛真想打死他。
结果呢?
结果刘奡躲得快没什么大碍,倒是孟飞打架的时候把无辜的我撞倒了,导致我右腕骨裂。
感谢孟飞同学的冲动,我打了将近一个月的石膏。
这梁子结深了,谁也不想去解。
偏生下半个学期调整座位,班主任邓老师——那个其貌不扬的“老男人”,竟然打算让孟飞做我的同桌!
邓老师的考虑是,我成绩不错,他成绩垫底,恰好一帮一。
让我帮他提高成绩?他做梦!
这个学期之前,邓老师并不知道我和孟飞关系那么差。
他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对我“处刑”——在班上公开调座位。
“孟飞,你坐到宝渝隔壁。”邓老师扶着金丝眼镜,盯着预制的表格严谨地调配着。
我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我的手腕还没好全呢!
怎么能这样羞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