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这个家的第一天,他低着头,不爱说话,躲在父亲身后,眼里的情绪晦涩难懂。
父亲说,沈怜生是战场上捡来的男孩。
至于他的名字——
没有人在乎他的名字。
家里下人将残羹扔给他,父亲看见了,未说什么。
家中幼妹顽劣,将他房间霸占,他睡于柴房,又被下人赶出,只能去牛棚。
暴雨的天,漏下漫过脚的水,他没有枕被,窝在角落发抖。
他不小心撞到二姨娘,遭受下人毒打,拖着半瘸不瘸的腿,一个人去后山采药。
冻破脸的冬日,兄长将他关在水房,整整一夜,被人发现时,只剩一口气。他睁开眼,睫毛凝结白霜,微微扑朔着,像是白蝶羽翼,却只乖巧笑着,唤她:“阿姐,你来了。”
这世间,没有人爱沈怜生。
他过得并不幸福,就连曾经的沈絮,也厌恶他。
后来他披上甜蜜的外衣,伪装作一尘不染的白花,沈絮慢慢喜爱他,认为他是天真美好的,却忘却曾对他做过之事。
到死之时,沈絮也不知他来自哪里。
那时她年幼,家里人做什么,她便认为是对的。
好像干了不少恶毒的事来着?
好吧,是她咎由自取。
沈絮长叹气。
她想着,若是能重来一世,她定要做两件事。
第一,远离这个恶人之家——沈家没一个好人。
第二,对沈怜生好点。
然后用他,成为对付沈家,最锋利的刀。
拯救貌美少年?
不不不,这恶人荟萃之地,一群人最后,却斗不过沈怜生一个。
正是太过清楚当年处境,府中每一处,都有爹娘眼目盯着她,比起自己以命与沈家夺权,沈絮选择更为妥当方式。
聪明人才能活到最后。
毕竟,没人比她更了解沈怜生,这个行事诡谲的疯鬼。
他会帮自己处理掉棘手之人。
作为回报,沈絮同样会帮他。
最后呢?二人前世纠缠太多,这一生,最后便放过对方。
·
“阿姐。”
睁开眼,仿佛又听见沈怜生温柔的语气,往常一样唤她。
“记得早点回来。”
窗外鸟鸣飞过,落在枝头,清晨之露,还透着昨夜的清寒。
沈絮从床上坐起,十分崩溃。
没想到,重来一世的心愿,这么快便实现。
虽被沈怜生所杀,她只是说着玩,一点也不想再同这群恶人斗啊喂!
香烛去半寸,沈絮才接受这个事实。
好吧,既然已是重生,不可能自戕去死,想起第二件事,她当即行动,去找沈怜生!
沈絮一掀被,快速起床,出门时,被丫鬟穷安叫住:“小姐,这才辰时,您这是要做什么?”
沈絮一见穷安,登时热泪盈眶。
前世她与沈家人斗生斗死,整个沈家,唯有穷安一人待她真心,最后却教二姨娘毒害死,眼下看见她,往事浮上心头。
穷安看她神情古怪,不禁疑惑:“小姐,您这是怎的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沈絮摇摇头,抹去眼泪,拉住穷安问:“你快告诉我,沈怜生在哪?”
“沈怜生?”穷安疑惑,“这谁啊?咱家没这个人啊。”
沈絮:“?”
不会吧,她不是记得这时候,沈怜生已经在沈家了吗?总不可能被她害死了吧!
她简直头痛。
穷安又道:“哦!您说的,不会是老爷带回来的乞儿吧!”
沈絮忙握住她:“对!他在哪!”
“他不是被您关在小黑屋,用六六三十六层铁链拴上,并吩咐下人拿上鞭子,狠狠抽打吗?”
沈絮:“......”
老天爷,已经发展到这步了吗?
她一个没站稳,“小......小黑屋在哪,快扶我过去。”
二人很快来到一间废弃宅院。
穷安往前一指:“喏。小姐,就在那呢。”
浓稠血液味弥漫来,空气黏稠潮湿,腐臭气息从门内蔓延,呛得她睁不开眼。
下人见她闯入,收回抽动马鞭,愣道:“小姐,您怎么来了?”
沈絮挥开难闻浊气,不及回答,朝里走。
屋内深处,一片黑不见底,角落传来老鼠吱吱叫声。
她踏过一滩水,皆是拽下来的碎肉,旋即扑来阵,比方才还要浓重之味。
是血。
她扶着柱,触及湿漉漉一片,忙缩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