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念安不知何时挣开了胡苏儿的手,小短腿在草地上跌跌撞撞地跑,布鞋底沾了泥,跑两步就打个趔趄,却还是直往大树那边冲。他跑到胡朔面前,小小的身子刚够到胡朔被捆住的腰,便伸出胳膊紧紧抱住,小脑袋埋在胡朔衣襟上,脸上顿时粘上了血,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姐姐,不要杀爹爹……爹爹好,爹爹给我买糖人,还给我削木剑……”

    胡朔被捆着的身子猛地一僵。他向来对胡苏儿严厉,对旁人更是冷硬,唯独对这个小儿子,总藏着说不出的软。念安刚会走路时抓着他的衣角要抱,他再忙也会弯腰;念安夜里发烧哭闹,他也会守在床边;前几日念安说想要一把和他腰刀一样的木小木,他连夜在灯下削了整整一个时辰。

    此刻被儿子软乎乎的身子抱着,胡朔手被绑着只能虚弱的安慰:“安安别怕,爹没事。快回姐姐那里去。”眼里那点被苏婉揭开往事时的颓败,瞬间被焦灼取代——他怕念安被段飞雪迁怒,更怕这孩子看见血腥。

    段飞雪站在原地,看着那团小小的身影。念安的后背还在轻轻耸动,却死死抱着胡朔不肯松手,像只护崽的小兽。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赶集,她被耍把戏的吸引,追着跑了半条街,回头看见父亲站在原地等她,也是这样——只要她跑过去抱住父亲的腰,父亲总会弯腰把她举起来,用胡茬蹭她的脸。

    而胡朔此刻的眼神,透过被捆的狼狈,透过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地映着念安的身影。那不是装出来的关切,是父亲看儿子时,本能里藏不住的疼惜。就像她爹当年看她一样。

    “姐姐……”念安仰起脸,小脸上还挂着泪,却努力挤出个笑脸,“不要杀安安的爹爹。”

    段飞雪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唰”地滚了下来。先是无声的落泪,后来肩膀越抖越厉害,终于蹲下身,捂住脸失声痛哭。

    这些年她像活在一口井里,仇恨是井壁,支撑她不坠落,也困住她看不见天。她以为胡家满门都是仇人,以为胡朔是嗜血的恶鬼,可此刻看见的——苏晚的痛苦,苏儿的挣扎,念安的纯真,还有胡朔对这个酷似段痕的小儿子,那藏在粗粝外壳下的真心……

    原来仇恨之外,还有这么多她从未想过的褶皱。原来她爹的死,不是非黑即白的“被害”;原来胡朔的沉默,不是理亏,是藏着更复杂的难堪。

    胡朔看着蹲在地上痛哭的段飞雪,又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轻轻拍他手背的念安,眼里的怒火早已散了,只剩下一片酸楚。他缓缓闭上眼,任由念安的小手攥着他的手指,听着风里段飞雪压抑的哭声,像听一段迟来了、无人能解的委屈。

    胡朔已被苏晚解开了绳索,后面的弟子迅速拿出来止血药给胡朔敷了上去。胡苏儿上前轻轻的抱住段飞雪,段飞雪的哭声突然顿住,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捂嘴,指缝间已渗出暗红的血珠。那血滴落在青灰色的衣襟上,像骤然绽开的梅,触目惊心。她身子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飞雪!”胡苏儿惊呼着,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指尖触到她后背的冷汗,心一下子揪紧了,“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胡朔踉跄着走过来,看着段飞雪唇边的血,眉头拧成了疙瘩,探她的脉搏,最终只是沉声道:“应是气急攻心。先扶她坐下。”

    段飞雪靠在胡苏儿怀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抹掉唇边的血,脸上没了半分血色,却扯出个极淡的笑,那笑意里裹着自嘲,也裹着终于通透的释然。“别慌,死不了。”她看向胡苏儿,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知道……我爹当年为什么会突然吐血了。”

    胡苏儿和胡朔同时看向她。

    “我们练的无情剑。”段飞雪的目光落在段痕的墓上,像是在对父亲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坦白,“练这剑的人,得断情,心里不能有半分牵挂。一旦动了真情,只要情绪翻涌到压不住,就会气血逆行,攻心蚀骨。”

    她咳了两声,又有血沫涌到舌尖,她咽了下去,继续说:“我爹当年练到了第九重,按理说早该心如止水。可他那天闯苏伯母的房……或许是喝了酒,或许是真动了不该有的念头,又或许是被苏伯母的挣扎刺痛了良知——不管是哪一种,都是动了情,动了不该动的念,才会突然吐血。”

    胡朔的喉结滚了滚,看向苏晚的眼神里多了层复杂的愧疚。苏婉别过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段飞雪看向胡苏儿。“我这几年也在练。原以为只要心里装着恨,就能一直狠下去,就能控制住剑心。可刚才……”她笑了笑,眼里漫起水汽,“听见苏伯母说真相,看见念安抱着胡伯伯,看见你为我着急……心里那点恨早就散了,剩下的全是乱麻似的牵挂。这口气顺不过来,自然就……”

    她没说完,却已说得明明白白。她恨的人,此刻正站在身边担忧地看着她;她曾以为永远不会原谅的纠葛,原来藏着这么多身不由己;而她自己,终究和父亲一样,没能逃过“动情”这一劫。

    胡苏儿把她扶得更稳些,从怀里摸出块干净的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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