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大雨已是倾盆之势,二人拧干衣摆的水,才步入殿内,跪伏请安。
殿内龙涎香幽微,静得只能听见外面哗哗的雨声,以及自己的心跳声。
文合帝晾了他们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才搁下朱笔,淡淡道:“起来吧。”
他并未看他们,只示意花公公将桌上那份状纸拿给风恒。
风恒展开,一目三行。
状纸上陈述仅是雁城见闻,并未言及边关等敏感事宜,他在那一瞬间明白了,这是一场人为推动的风波,精心策划的局。
而皇上……
风恒倏然抬头,对上文合帝那双古井无波的眼。
“风卿也看到了。”文合帝缓缓开口,“原本只是一件小事,若能早些呈上来,细细查证,以安民心,也不会闹到如今这个人尽皆知的地步。”
他表情语气都堪称温和,风恒却感觉衣袍上的湿寒顺着脊背攀爬而上。
转念间中已有计较,他双手捧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毫不犹豫重新跪伏在地,语气沉痛:“陛下明鉴!户部旧案导致国库空虚乃是有目共睹,雁城如今又有各部大臣坐镇,怎会有人敢再行贪污?臣私以为状纸上所述皆为书生妄言,是以没有上陈陛下,是臣失职,未能及时处置,以致流言滋生,惊扰圣听,臣甘愿领罚。”
他将所有过错揽在自身,将事态定性为全因自己的失察。
文合帝对他的识时务颇为满意,欣慰道:“既如此,风卿渎职,便去狱中,好生反省几日罢。”
学子跪请御史台,求皇上严查雁城贪墨以及边关异动;以及御史大夫风恒私自扣押状纸不报,被文合帝斥责下狱,两件事一夜之间传入京都所有人耳中。
第二日晨钟敲响,原本百年如一日的声音,今日落入耳中却似轰雷之声,昭示着今日朝堂注定不宁。
文合帝手扶座椅,静静地看着台下众人打口水战。
有人言辞激烈,觉得应拿下闹事的学子,以正朝纲。也有人道学子们本来也是一心为国,应当劝阻宽慰为主,若强行镇压,只会寒了他们一片拳拳之心。
你来我往一阵鸡飞狗跳,各自打机锋,就是不提雁城贪墨和边关之事。
邹阁清和章若谷笼着衣袖,垂着眼帘,一副快要睡着的模样。
文合帝忽地笑了一声,原本吵得面红耳赤的众人如被掐住脖子的大鹅,渐渐没了声音。
“诸位爱卿争了半日,怎么只绕着学生们打转?”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扶手上,状似无意道,“没见邹卿和章卿都听困了么?”
邹章二人忙躬身请罪。
文合帝挥挥手:“两位爱卿何罪之有,朕听闻此事,亦是忧心得一夜未睡,此时一样困乏得很,见诸位如此精神,朕又羡慕又好奇。”
他顿了顿,闲聊般:“羡慕诸位心大至此,此刻还能安眠,也好奇诸位为何这般心大?”
“难道大家都笃定学子们所言皆是妄言,心里都知道些什么,却独独瞒着朕一人?”
此言一出,众臣乌泱泱跪倒一片,一时间大殿内阒寂无声。
文合帝并不叫他们起身,只一下一下敲着扶手。
长达一柱香的死寂之后,闻人青跪至殿中:“臣以为,最首要的还是解决雁城困境。”
文合帝亲切道:“太傅请说。”
“朝中缺钱粮,雁城重振难以为继,天灾在前,天下皆知。臣以为,可鼓励富商大贾捐赠,再行褒奖,要名的给名,要官的给官,先解燃眉之急。”
话音刚落,便有人反对,此方法虽可短期内筹集到粮食和银钱,但从长远来看,容易败坏吏治。
眼看又要开启新的争吵,兵部尚书萧泠忽然道:“还有一法,削减开支。夷族败退,正是需要休养生息之时,西北和东北短时间内不会再有战事,又正值春耕,战士们可卸甲种地,暂时自给自足。”
众人各怀鬼胎,不由自主看向位列最前方的二人。
谁人不知,季家军的军饷年年都是掐着嗓子眼拨出去的,将将够用。而东北的军饷,早前户部被邹章两家把持,向来是超额发放,且东北一直无战。
又从地理来看,东北土壤丰富,耕种自然无忧,西北却是黄沙环绕,贫瘠得很。
此法看似公允,实则目前被伤及的只有季家军。
不过长远来说,对东北也并非毫无影响。
邹阁清和章若谷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
修衍暗中使了个眼色,京兆尹孟思之跪爬出列,叩首道:“陛下,万万不可啊,战争爆发往往就在瞬息之间,若削减军需,战时再筹措粮草,唯恐不及。”
文合帝直视邹章二人:“两位爱卿以为呢?”
邹阁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