槛上。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冒犯弄得一怔,随即眉峰微蹙,抬手格开她的手,冷冷回道:“好好的一个姑娘,怎地偏生长了张嘴。”
语毕,他自觉失言,不愿多缠,转身欲走。岂料,刚迈两步,后襟便是一沉,一坨黄泥在袍上开了花。他愕然回头,见那罪魁祸首正叉腰立于墙根,手里还捏着新的“罪证”,振振有词地控诉:“我夸你,你却损我!你这人,忒薄情!”
修璟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莫与小儿计较。可当他再次举步,另一团泥巴精准地砸中他的肩头。那根名为“修养”的弦,彻底崩断。他面无表情地走回去,蹲下身,毫不犹豫地抓起一大把湿泥,照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结结实实地抹了上去。
季君欣被糊了个花脸,先是一愣,随即大怒:“你敢还手!”
话音未落,整个人已扑将上去,使出蛮力要将修璟按倒在地。修璟猝不及防,下盘不稳,下意识地紧紧抓住她的胳膊。
两个人摔进泥里,滚了一圈,成了两个泥猴子。
打那以后,两人每次见面都是针尖对麦芒,闹得个不欢而散。当然,每次都是季君欣气得跳脚,修璟一脸云淡风轻。后来年岁渐长,倒不再吵嘴了,开始互相视而不见。
正想到此处,雅间的门忽然推开。
来人着了一袭墨色长衫,外搭一件玄色大氅,明明是一副好皮相,但因无甚表情,显得有几分严肃。
修宇像见到猫的耗子,一下子站起来:“五哥!”
众人都渐渐息了声。
修璟在皇子中不是最得宠的,学识在同辈里也不是最出挑的,但他素来冷清,众人莫名都有些怕他。
刚刚还喧闹异常的雅间,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季君欣不由得有些想笑,这修璟真是有意思,三年不见变得愈发不苟言笑,居然没长成个老头样儿,反而一如既往的俊俏。
“哟。”她今日喝得委实多了点,转了一半身子,挑着眉,醉醺醺地和修璟打了个招呼,“璟爹爹来接孩子啦。”
雅间的光线有点昏黄,笼着她半挑的眉眼,漫不经心的拉出懒懒散散的线条,将她本就不俗的颜色,硬生生勾画成十分。
西北的风没能将她搓磨憔悴,倒是雕琢得愈发精致。
修璟未搭她的话,视线停在她的眉眼间,眸色渐渐深沉,脸上却不起波澜。
半晌,他移开视线,朝修宇道:“还不过来。”
语气虽淡,修宇还是听话地站了过去。
其实近年来,修璟已经不大管他这么严了,也不知今日为何会特意赶来逮他。
季君欣也不介意他的冷淡,慢悠悠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捏着空杯冲他晃了晃:“既然来了,五殿下不如坐下喝几杯再走?”
修璟终于回了她的话,缓声道:“甫一回京便泡在酒坛子里,这些年你在西北是逃荒去了?”
季君欣轻笑,声音带着酒后的含混:“西北只酿得出掺沙的黄汤,哪有京都的接风酒醉人,姑奶奶馋得很,所以……”
所以,你们修家一唤,我不就颠颠儿地回京享受着了。
她心里发着狠,后半句话到底是没说出口。
确实是喝得多了,差点说了不该说的话。
修璟见她用拇指按了额角,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酒里泡下去当心骨头泡软了,季小将军。”
季小将军是季君欣早些年常挂在嘴边的自称,她夸下海口,自己长大是要当将军的。
到底是年少轻狂。
很奇怪,她竟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蓦然觉得索然无味:“得了,璟爹爹不高兴了,改日再聚啊各位。”
两人一来一回,话里藏锋。
在座的都知道他们从小就不对付,默默的各自散了。
人都散尽了,季君欣才拿了披风,与修璟擦身而过时,低声道:“修璟,在京都当了这么多年孙子,你的骨头呢?还硬吗?”
她轻笑一声:“呵......咱们俩谁都不能随心所欲,半斤八两罢了。”
皇上要用季家的女儿,来称一称季家究竟有几两忠心,她季君欣一纸诏书就不得不回京接受未知的安排。
而他修璟分明满腹经纶,却畏手畏脚,只能藏锋守拙。
不过都是在强权笼罩下,尽力挣扎的可怜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