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书办的仓皇离去,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清河镇上层圈子里漾开了层层隐秘的涟漪。
寻常百姓或许尚未察觉,但那些嗅觉敏锐的乡绅,与官府往来密切的商户,却都感受到了那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息。
镇公所一连几日大门紧闭,镇长李惟清称病谢客,连往日里最常见的张书吏,身影也行色匆匆。
李惟清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尚未归来,一封盖着郢州府通判衙门火漆印的密信,却由王敬尧的心腹,日夜兼程送到了他的案头。
送信人并未多言,只说是“王大人亲笔,请李大人即刻亲阅”,便匆匆离去。
李惟清心中凛然,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内拆开了那封沉甸甸的信函。
信纸上的字迹力透纸背,是王敬尧一贯沉稳却又暗藏锋锐的风格。
然而,信中所言,却让李惟清越看越是心惊,脊背不禁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王敬尧在信中并未过多寒暄,直切要害。
他首先证实了李惟清的猜测:清河镇钱胖子等粮商,以及绸缎商刘员外,背后确实牵扯极深。他们常年贿赂巴结的,乃是当今户部侍郎赵文渊的一位远房侄儿,现任郢州府同知——赵世荣。
这赵世荣虽只是五品同知,但仗着其伯父赵文渊在朝中的权势,在郢州地界上经营多年,党羽遍布,与许多地方豪强商贾勾结,已是惯犯。
此次北境大旱,赵世荣一伙更是将其视为千载难逢的发财良机,暗中操纵,规模远超以往。
李惟清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得信纸边缘微微发皱。
赵文渊!那可是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堂官,真正的朝廷大员!
难怪钱胖子等人有恃无恐,难怪对方报复起来如此狠辣迅捷,动用的能量远超一地乡绅所能及!
然而,真正让李惟清倒吸一口凉气的,是信的后半部分。
他根据李惟清此前提供的线索,暗中派人顺藤摸瓜,竟真的追查到,那批军弩乃是从郢州府库守军中,经赵世荣一名心腹之手,“报废”流出,最终落入了李大脸这等匪徒手中!
“私动军械,勾结匪类,截杀义士,此乃滔天大罪!铁证如山,纵使其伯父位高权重,亦难只手遮天!”
王敬尧在信中透露,他并未打草惊蛇,而是将此事作为最关键的突破口,连同他们的累累罪证,整理成一份极其详密的奏章,通过特殊渠道,直达天听。
此举无疑兵行险着,但值此国难当头之际,唯有雷霆手段,方能显菩萨心肠。
他已做好应对任何反扑的准备。
信的末尾,王敬尧叮嘱李惟清,近期务必稳住清河镇局面,静待朝中风云变幻。对沈拓及其夫郎,需多加抚慰与保护,他们的功劳,他已在奏章中详细陈明。
看完密信,李惟清在书房中独坐良久,心潮澎湃。
既为座师王敬尧的魄力和担当感到敬佩,又为这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而心惊。
他深知,座师此举,无异于向以赵文渊为首的庞大利益集团宣战。
胜负难料,但至少,火种已经点燃。
他立刻修书一封,让心腹秘密给沈拓送去,简短告知沈拓按兵不动,以免节外生枝。
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无声笼罩下来。
沈拓收到信后,将外界的纷扰尽可能隔绝在小院之外。深知此刻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授人以柄,最好的应对便是以静制动。
他每日依旧去镖局处理事务,神色如常,只是吩咐赵奎等人更加谨言慎行,同时加派了暗哨,留意镇内外一切可疑动向。
秦小满虽不太明白外面具体发生了何事,但从沈拓比平日更显冷峻的侧脸和家中悄然增加的护卫力量中,也感知到了局势的严峻。
之前那批蚕丝托聚源绸缎庄方掌柜的福,卖了个好价钱。
原本秦小满盘算着,若时令赶得及,或许还能再养一季秋蚕。
但沈拓从郢州遇险归来后,秦小满一想到沈拓臂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就心有余悸,便彻底歇了这心思。
“不急在这一时,”秦小满对沈拓说,语气温柔却坚定,“等明年开春,天暖和了,路也好走了,再安安稳稳地养春蚕。”
沈拓明白他的担忧和体贴,心中暖融,自是依他。
于是,原本摆放蚕架的东厢房暂时空置下来,只等来年。
两人便守着这小院,日子过得简单而宁静。沈拓开始着手规划镖局来年的路线,并严格操练镖师,提升他们的武艺。
闲暇之余,秦小满和狗儿也会跟着他认字。
就在这种看似平淡的日常中,时间悄然滑入了秋末。
院中老槐树的叶子几乎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北方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比天气更冷的是人心——持续数月的旱灾根本未见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