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痂
    纪深庭的病假,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两圈微弱的涟漪,便迅速恢复了令人不安的平静。

    第三天清晨,谢海安是被一种压抑的、仿佛来自胸腔深处的闷咳声惊醒的。那声音被刻意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因无法完全抑制而显得更加撕扯。他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冰凉的木地板透过脚心直抵神经。他透过门缝,看见纪深庭已经穿戴整齐。那件挺括的白色衬衫,此刻穿在他略显清瘦的身上,竟透出一种易碎感。他正微微俯身系着鞋带,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去了他不少气力,每一次轻微的咳嗽,都让他英挺的眉宇紧紧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哥……”谢海安推开门,声音带着睡眠蒙眬的沙哑,更多的却是无法掩饰的担忧,“你病还没好利索。”

    纪深庭系鞋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视线仍停留在那双黑色的皮鞋上,只是喉结滚动,发出一个低沉而模糊的音节:“嗯。”过了两秒,才像是想起需要解释,补充道,“公司有急事。”

    “什么急事能比你的身体还重要?”谢海安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那里面裹挟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委屈、愤怒,还有深不见底的心疼。他的眼前浮现出医院里纪深庭因发烧而潮红脆弱的脸,浮现出那张被他攥得发皱的体检报告单上,“胃溃疡”和“建议住院观察”那几个冰冷的铅字。那字迹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尖上。

    纪深庭终于直起身。他的动作有些缓慢,仿佛承担着无形的重量。目光落在谢海安只穿着单薄睡衣的身上,那眼神深邃得像夜间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却翻涌着谢海安永远无法窥探的暗流。里面有疲惫,有惯常的克制,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近乎温柔的东西,快得让谢海安以为是错觉。他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空中有一个微小的趋向,似乎想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自然地揉一揉弟弟睡得乱糟糟的头发。那意图在空中悬停,凝滞,最终,那只手克制地、轻轻地落在了谢海安略显单薄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触感,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带着室外的微凉,却又像带着某种滚烫的烙印。

    “没事。吃了药。”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像被砂纸磨过,“饭在锅里热着。你……”他顿了顿,那双总是深沉难辨的眼睛在谢海安脸上停留了或许只有一秒,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拉开门。清晨微凉的风趁机涌入,卷走了他身上那一丝清冽又苦涩的气息。门“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地关上,将他的背影和又一声被门板阻隔、显得愈发沉闷的咳嗽声,彻底隔绝在外。

    谢海安僵立在原地,肩膀上那短暂、克制、近乎礼貌的触碰,却像点燃了一片荒原,灼热的火势从接触点蔓延开来,烧得他皮肤发烫,心脏蜷缩。他总是这样,纪深庭。他给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似是而非的温暖,如同冬夜里划亮一根火柴,在你刚刚感受到那微光与暖意的瞬间,他又毫不犹豫地将其掐灭,迅速退回到那个安全、疏离、属于“哥哥”的界限之后。留下自己一个人,对着那瞬间的光亮和随之而来更浓重的黑暗,反复咀嚼那点掺着玻璃渣的甜,既沉溺又痛苦。

    接下来的几天是短暂的假期。不用上学的日子,时间仿佛失去了刻度,变得粘稠而缓慢,带着一种无所适从的重量。谢海安待在家里,只觉得这方空间前所未有地空荡。而纪深庭的存在感,恰恰因为他的缺席,而变得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无声地充斥每一个角落——书房里那张他常坐的黑色皮质转椅,此刻空荡荡地对着窗口;卫生间里,剃须水留下的冷冽松木香,若有若无,成了某种残酷的提醒;客厅沙发上,他惯常坐的位置,皮质表面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细微凹陷,谢海安甚至不敢去触碰,怕惊扰了那上面可能残留的、属于他的体温。

    假期的第二天下午,这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终于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是周雯。

    电话那头,周雯的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稍微活泛了些,像是试图振作起来:“安安,出来吃饭吗?我快在家发霉了,外公外婆看的电视剧我都能背出台词了。”

    谢海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抓住了这根逃离寂静的稻草:“好。想去哪儿?”他需要声音,需要热闹,需要任何能将他从对纪深庭无休止的、徒劳的惦念中暂时剥离出来的东西。

    “听说学校后门那条巷子,就是原来卖盗版碟那片,新开了家煲仔饭,名字挺土,叫‘旺记’,但好几个同学说味道很正,锅巴特别香。”周雯的语调里努力装出兴致勃勃。

    “行,就那儿。半小时后见。”

    半小时后,两人在那家名副其实“巷子深处”的小店里坐了下来。店面狭小逼仄,只摆得下五六张油腻腻的小方桌,墙壁被经年累月的烟火气熏得泛黄,上面贴着几张模糊的菜单。然而,这里却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砂锅在火上咕嘟作响,米饭与油脂混合的焦香霸道地占据着每一寸空气,锅铲与砂锅碰撞发出刺啦刺啦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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