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榆树叶被秋风吹得簌簌响,一片接一片砸在病房的窗玻璃上。沈安半靠在床头,身上的病号服松垮地裹着他单薄的肩背,连领口的扣子都系不拢——他实在太瘦了,从前合身的尺码,如今像挂在骨架上的布。连接着监护仪的软管贴在他的手腕上,冰冷的触感让他忍不住缩了缩指尖,视线却黏在沈叙忙碌的背影上。
沈叙正蹲在地上整理刚送来的药箱,白大褂的下摆蹭过地面,露出的脚踝细得像秋后的竹杆。他的动作比从前慢了许多,每弯一次腰都要停顿几秒,再直起身时,额角会沁出一层薄汗。这些天他几乎没合过眼,白天盯着输液管的滴速,晚上就蜷在折叠床上,沈安稍有动静,他总能第一时间惊醒,眼底的红血丝像织了张密不透风的网。
“哥,我还能活多久啊?”沈安的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的棉絮,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半截。
沈叙的背影猛地僵住,手里的药瓶“哐当”砸在药箱边缘,滚出老远。他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拳,指节泛出青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脸上堆起沈安熟悉的、带着温度的笑:“说什么胡话?医生今早还说你指标稳了,过阵子就能下床走两步。”
他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想摸沈安的额头,却在半空中顿了顿,改而握住了他的手。那双手凉得像浸在冰水里,沈叙把它拢在掌心,又用自己的脸颊贴上去,喉结滚动着:“阿安,一定能长命百岁的,哥把自己的命分给你,你多陪我几天,就几天好不好?”
沈安看着他发红的眼尾,忽然笑了。他的嘴唇干裂得起皮,笑起来时牵扯出细小的纹路,像被风吹皱的纸:“哥的命是哥的,我不要。”
“要的,”沈叙的声音发颤,眼泪砸在沈安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蜷缩,“你得要,不然哥一个人……”后面的话被他咽了回去,只余下沉重的呼吸,一下下撞在沈安的手腕上。
沈安记不清了,这是第几次看见沈叙失态了。第一次是拿到诊断报告那天,沈叙在走廊的安全通道里蹲了四十分钟,回来时眼睛肿得像桃子,却塞给他一个热乎的烤红薯;第二次是他化疗后吐得昏天黑地,沈叙抱着他的肩,自己却背过身咳得撕心裂肺;第三次、第四次……数不清了,沈叙总把崩溃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转过身又把所有温柔都堆在脸上,像在护着一件一碰就碎的瓷。
他想抬手擦去沈叙的眼泪,手臂却像坠了铅块,刚抬到半空就重重落回被面。监护仪的声音尖锐地跳了一下,沈安喘了口气,喉咙里泛起铁锈味:“哥,不要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这句话像按了暂停键,沈叙的眼泪僵在脸颊上,他慌忙用手背抹掉,指尖蹭过沈安的手背时,力道轻得像碰易碎的糖:“好,哥不哭。你是不是饿了?我去买巷口那家馄饨,还不好。”
沈安轻轻点了点头,看着沈叙抓起外套往外走,脚步却有些踉跄。走到门口时,沈叙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太复杂了——有不舍,有慌乱,还有沈安读不懂的绝望,像被按进水里的人,最后一次望向水面的光。
病房的门合上了,隔绝了走廊的声响,也隔绝了沈叙的气息。沈安盯着天花板上的输液架,他好像快支撑不下去了,每次检查完医生的话语和沈叙憔悴的面容压的他喘不过气了,他恨老天为什么独独放不过他,脑袋里浮现许多画面。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转,最后定格在昨天黄昏——沈叙抱着他,说“从很早以前,就会”。
原来有些话,藏了这么多年,还是会在最后时刻,烫得人心尖发颤。
沈叙回来的时候,手里的馄饨还冒着热气。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个吹凉了递到沈安嘴边:“快尝尝,还是你喜欢的口味,我让老板多放了虾皮。”
沈安张开嘴,馄饨滑进喉咙里,没什么味道——他的味觉早就退化了,连糖和盐都分不清楚。可他还是点了点头,说“好吃”。
沈叙的手顿了顿,勺子里的馄饨晃了晃,洒在被面上。他慌忙放下碗去擦,指尖却抖得厉害,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沈安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哥,我想看看相册。”
那本相册放在衣柜最上层的抽屉里,是沈叙从家里带来的。封面是天蓝色的,边缘磨出了毛边,翻开第一页,就是沈安刚去游玩时的照片——十岁的小孩站在沈叙身边,穿着过大的白衬衫,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沈叙的指尖轻轻划过照片,“你那时候胆子小,抓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
沈安盯着照片里的自己,眼神软下来:“哥,要是能回到那时候就好了。”
“对啊……”沈叙翻到下一张,是沈安十五岁生日的照片,他抱着篮球,脸上沾着奶油,“那天你许了愿,说要永远和哥在一起。”
“嗯,”沈安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好像只实现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