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人皆为凡人又如何,百年之后,又能存在几个?
混进大染缸里,获得自己一一追寻的乐趣。
她厌恶的修仙界,竟成了漫长岁月的唯一救赎?
向小禾暗骂自己一声,她不是那些人,也不可能会成为那些人。
凡人不是呼之即来的宠物,既然知晓结下的缘分会消逝,她不该走进死胡同,将自己耗死,而是要记住眼前人,在漫漫烟尘中,将死去的、无人在意的凡人记住。
走过廊下,向小禾又见着了那株种下的枣树。
枣树有了新叶,是她最喜欢的绿,也是那个她最爱的红。
她在春风村,可不止是为了她自己而活。
春风村的向小禾,被那些隐于心中的名字一一托起。
师昭明,要远离修仙界,要让他们找不到。
要过过自己的生活,要活出自己的模样。
帘子被打起,闯入的人身上带着些许水汽,在外面的凉意尚未钻入时,那面帘子已经放下。
向小禾的发被水汽润湿了些许,有些潮湿,变得黏黏糊糊的,她拿起放在长桌上的帕子擦了擦脸,眼亮晶晶的。
“你很高兴?”
身后文弱的声音,让向小禾稍掩的笑容逐渐放大:“想通了一些事,自然高兴。”
她转过身来,那份笑容不曾消逝,由心而发的笑意,如丝丝涟漪不断扩大,渐渐触及了静候化为黑影的人。
黑影自黑暗中走出,唇角微勾,在发觉时微微敛了笑,他望着她,内心那份被忽略的感觉,让他不确定起来:“我以为,你都能看开。”
向小禾擦脸的动作一顿,又擦了颈,露出一段雪白,将帕子投入水盆,轻轻揉搓起来:“嗯,你怎么说?”
她不像是完全能看开的人,怎么会给了归长风这般的错觉。
归长风这一句,纯属无心之言。
师昭明踏入化神境界,历经了三场心魔试,按理,世间的一切都不能左右她。
她却因为春风村的善意而绽出笑容,也因为刘紫山那些话而险些撼动了道心。
师昭明的修行,在以往似乎不曾有心魔试。
她走得顺风顺水,似不曾遇到太多挫折。
是了,她太年轻了,年轻到仅仅十六岁,就成了剑中之尊,无法攀越。
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师昭明成为向小禾,在山中不曾执剑,莫不是……失了剑心。
年轻的剑尊因一时困惑而失去执剑的理由,似乎理所应当。
但他还是不太相信:“你给我的感觉,看透了一切。”
“世间谁人事事都能看透?”向小禾弯唇一笑,她的眼将人容纳其中,有着一种无法拒绝的包容能力,“我就是不能看透,才能活得自在。”
“怎么说?”
“唔……”向小禾唇角一翘,在归长风尚未反应的时候,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取出了针包,“大抵是因为,我是个人。”
她是个人,而非那缥缈遥远不可及的“仙”,甚至从未窥见过踪迹的“神”。
只有做个人,才能证明她的存在有意义。
若是成了不老不死的死物,向小禾想,那时候,她连死去的选择都失去了。
归长风却道:“人活得不自在。”
若是人活得自在,就不会有人彻底疯魔。
她还是太天真,真遇到了人性的黑暗,修仙界的黎明,是否会堕入黑暗?
归长风心中冷笑一声,他很期待,期待师昭明沦为黑暗的一天。
那时候,命定的宿敌,是否会站在同一战线,那可就不好说了。
他这般想着,向小禾却不认同:“人总有自在的方法,你我之间,何尝不是一种自在?”
自在?
掩饰下的自在?
归长风轻嗤,在向小禾反应过来时,勉强认同了她的看法:“我都忘了,我活下来了。”
向小禾扎针的手稍稍一顿,这人先前果真是想着死,以后可莫让他想起这滋味。
秋雨再连绵了数日,终于雨霁天青,人心情顿时一爽,归长风在床上待了许久,骨头酸疼得厉害,孙大叔找村里人打了个轮椅,在归长风还未能下地的时候,请他上了轮椅。
孙大叔推着他步出房门,久违又刺目的日光让他遮住了眼,萧瑟的秋风迎面而来,不觉凉意,只觉身上一阵阵地暖。
向小禾将暖壶包裹在毯子里,铺在归长风身上:“想去哪里走走,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