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与旧忆痕
边。动辄冷嘲热讽,或是抓住一点小事便在父母面前添油加醋地渲染,是她乐此不疲的娱乐项目。

    时羡早已习惯了这一切,他用厚重的沉默作为盾牌,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委屈、愤怒、不甘——都死死地压缩在内心最深处,任由它们在那里发酵、变质,成为加固他心防的冰冷水泥。

    果然,刚走出校门没多远,林青悠就抱着胳膊,等在了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居高临下的神情。

    “妈说了,今晚家里有客人来,你晚点再回去。”她的话语简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甚至连一个正眼都懒得施舍给时羡,“八点,不,八点半以后再进门。记得从后面楼梯走,别吵到客人。”

    时羡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上一块碎裂的地砖缝隙里钻出的顽强杂草。他没有问是什么客人,也没有问为什么他需要回避。

    这些问题毫无意义,答案彼此心照不宣。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个“体面”家庭的一个污点,一个舅妈极力想要对外隐藏的、不光彩的秘密。

    他的存在,会打扰到舅妈精心维持的、其乐融融的家庭假象。

    他沉默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然后,在林青悠满意而又轻蔑的目光中,转身,走向与“家”相反的方向。

    ……

    初秋的傍晚,天色暗得很快。夕阳的余晖挣扎着被地平线吞噬,墨蓝色的暮霭逐渐笼罩城市。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发出昏黄而孤独的光晕。时羡双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枚硬币相互碰撞,发出零星的、寂寥的轻响。

    他漫无目的地在熟悉的街道上游荡,像一抹无家可归的游魂。橱窗里灯火通明,展示着温暖幸福的假象;餐馆里飘出食物诱人的香气,勾引着辘辘饥肠。他路过那家总是飘着浓郁甜香的面包店,脚步迟疑了一瞬,玻璃窗内刚出炉的、金黄酥软的面包,像是一个个可望不可即的美梦。

    他最终只是咽了下口水,加快脚步,走进了街角那家灯光惨白、价格最为实惠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几分钟后,他拿着一个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最便宜的白吐司面包,走了出来。

    面包质地粗糙,捏在手里感觉干硬而冰冷。

    他寻了一个便利店旁边背风的墙角,靠着斑驳脱落的墙壁,慢慢蹲了下来。拆开塑料袋,取出面包,小口小口地、机械地啃噬起来。

    面包屑干燥得噎人,他费力地吞咽着,感觉那粗糙的质感摩擦着喉咙,一路落到空荡荡的胃里,引发一阵细微的痉挛。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穿透单薄的校服,侵袭着肌肤。他下意识地抱紧了膝盖,将下巴埋进臂弯里,试图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抬手间,腕骨处那颗小小的、颜色浅淡的痣,暴露在便利店招牌清冷的光线下,像是一个小小的、孤独的烙印,刻印在他过于纤细苍白的手腕上。

    就在这时,那个名字,那个身影,又不期然地闯入脑海——谢厌庭。

    想起他温和的、带着某种独特磁性的嗓音;想起他看向自己时,那双干净得仿佛能倒映出天空的眼眸;想起他那种不带任何评判色彩的、自然而然的态度,仿佛他时羡只是一个普通的、值得平等对待的同桌,而非一个需要被特殊处理的“问题”。

    和谢厌庭做同桌的这短短几天,竟然是他进入这所高中以来,与旁人产生交集最多、对话频率最高的一段日子——尽管其中绝大部分,只是他单音节的、近乎敷衍的回应。

    谢厌庭……他就像一束微弱却异常执拗的光,不炽热,不刺眼,只是安静地、持之以恒地,试图寻找他厚重盔甲上的每一丝缝隙,耐心地想要渗透进来。这光,让他那早已习惯了黑暗和冰冷的感官,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几乎要被遗忘的暖意。

    那暖意如此微弱,却足以让他冻僵的四肢百骸都生出一种酸涩的渴望。然而,与渴望同时升起的,是更深沉的、几乎刻入骨髓的恐惧。他害怕这光是短暂的,是施舍者一时兴起的产物,害怕自己一旦习惯了这丝奢侈的暖意,当它熄灭时,他将更加无法忍受那之后更加彻骨、更加无边无际的冰冷与黑暗。

    他更害怕,当谢厌庭那双干净的眼睛,真正看清他身后所代表的一切——那个支离破碎、充满不堪过往的家庭,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窘迫与卑微,以及可能流淌在血液里、来自他那对不负责任父母的“不良”基因——后,这束看似与众不同的光,也会像过去无数曾经短暂停留又迅速远离的“善意”一样,毫不犹豫地、带着嫌恶地彻底熄灭。

    希望,对他而言,是比绝望更残忍的东西。

    “时羡?”

    一个绝不应该在此刻、此地出现的声音,带着一丝清晰的讶异和不确定,在他身后响起。

    时羡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像是被人骤然从深水中拖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失控地收紧、擂动,几乎要撞破喉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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