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的桌面上东西少得可怜。除了摊开的物理课本和一本边缘严重磨损、封面甚至有些模糊的深蓝色硬壳笔记本外,就只有一支看起来最普通不过的、塑料壳的按动式水笔,笔芯似乎也快用完了。他的校服衬衫的袖口洗得有些发毛,但很干净。
此刻,他正用左手撑着额头,拇指按着太阳穴,右手握着那支廉价的水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谢厌庭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他握着笔的右手上。
那是一只属于少年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不显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透着健康的淡粉色。因为用力,指节微微泛白,手背上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脉络,像地图上纤细的河流。
而在他凸起的、线条清晰的腕骨内侧,有一颗极小的、深褐色的痣,像是一滴无意间溅落的墨点,又像是雪地上唯一的一粒尘埃,静静地缀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成为了一种独特的、带着些许隐秘意味的个人标记。
他似乎察觉到了谢厌庭停留过久的视线,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更显突出,但他并没有抬头,也没有做出其他反应,只是书写的速度,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丝。
……
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是个思维敏捷、语速很快、头顶有些“地中海”趋势的中年男人,姓王,班里几个调皮的叫他老王。他讲课富有激情,喜欢在讲台上来回踱步。讲课间隙,他似乎是刻意想试试新转来的学生的深浅,点了谢厌庭的名字,让他到黑板上解答一个关于集合与函数初步结合的问题。
对于从小在奥数班里摸爬滚打、基础扎实的谢厌庭而言,这自然是基础中的基础。他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白色的粉笔在他指尖仿佛有了生命,他几乎没有停顿,条理清晰、逻辑严谨地写下了推导步骤,言简意赅地给出了正确答案。他的板书也很漂亮,字迹清峻工整。
老王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解题过程,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他拍了拍谢厌庭的肩膀,让他回到座位,然后对着全班说:“谢厌同学思路非常清晰,基础很扎实。大家看到了吗?就要这样,步骤规范,逻辑严密。大家要多向他学习。”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压抑的骚动,不少同学回头看他,眼神里多了些佩服和好奇。谢厌庭只是谦和地笑了笑,并未多言,平静地坐回座位。
他能感觉到,在他起身走向讲台和解题的过程中,身旁的同桌,握笔的右手有过一瞬间的停滞,笔尖在纸上顿住,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但也仅此而已,他始终没有抬头,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下课铃响,老师刚走出教室,几个性格外向、活泼热情的同学就按捺不住好奇心,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向谢厌庭这个“新来的”发起提问。青春的活力像热带的气温一样,毫无保留地散发出来。
“谢厌庭,你从北京哪个区转来的啊?海淀还是西城?”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就很学霸的男生率先问道。
“我靠,你说自己189c天哪,这身高太羡慕了!你以前是不是打篮球的?校队吗?”一个身材高挑、穿着运动鞋的男生兴奋地问,眼里闪着光。
“北方是不是冬天特别冷?到处都供暖吗?你来厦门还习惯吗?觉得热不热?”一个扎着马尾辫,脸上有几颗小雀斑的女生连珠炮似的发问。
谢厌庭好脾气地一一回答,态度温和有礼,既不过分热络,让人感觉难以接近,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的目光偶尔会不经意地掠过身旁,那个被无形屏障隔开的同桌。时羡始终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脊挺直,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闹、好奇、活力都与他隔绝。他甚至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副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白色有线耳机,塞进了耳朵里,微微侧头靠着窗,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将自己放逐到只有他自己的世界里。
阳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让他冷峻的侧脸莫名带上了一丝易碎感。
直到数学科代表开始挨个收作业,走到他们这一排。科代表是个戴着细边圆眼镜、梳着齐耳短发的女生,名叫黎语。她抱着一摞练习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小心翼翼,似乎有些怕这个独来独往、气场冰冷的男生。
“时羡,数学作业。”她的声音比叫其他同学时低了一个度。
原来他叫时羡……
谢厌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羡,是才羡的羡吧。一个寓意着美好、引人向往的字,却与他周身那冷硬、疏离的气场,形成了一种耐人寻味的矛盾。
时羡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科代表一眼,只是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