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他们本想把上书一事告诉老娄,老娄出身簪缨世家,分量肯定比他们几个要重一些。”
“只是后来想想,算了吧,尽管说多个人多一份力,但是少个人少一份舍生。”
但周鸷无意将这话告诉老娄,自己承受了多年的后悔,知道这滋味并不好受,何苦让老娄再经受这一遭?
许是太过沉重,周鸷心里那点儿不痛快减轻了不少。
忽然,那个小孩的身影在心里灵巧地转了一圈,周鸷无奈发现,那点不痛快立即如附骨之疽,立即又回来了。
得,没用。
不道义地徒留老娄独自哀伤,周鸷进了屋子。
娄家占地其实不小。听说上一位人家本是村中富户,但惹了道上之人,糟了灭门惨案,这房子就留下来无人敢住了。当时老娄领着一帮孩子无敌落脚,哪管吉凶,直接举家搬了进来,强占他宅。
前些日子雷家老大领着几个壮汉一收拾,可谓是“有模有样”,还特地给娄山雨留出了一间很小的厢房,供她一人休息。
周鸷轻手轻脚地进了厢房,娄山雨背对着他蜷卧在床,周鸷抬手轻抚她的脸颊。
一阵冰凉——
一手的泪水。
从那句“戒酒”起,她便蹲在门扉后边。一墙之隔,她搂着腿上一把骨几斤肉,枕在嶙峋的膝盖上,眼泪从眼窝淌到下颌,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周鸷一声喂叹。
二人抵足而眠。
两颗心相距不足一尺,一方跳动都能引起对方的共振,分享着大差不差的暖意。
却像是死命把彼此往外推,令行禁止。
翌日清晨。
娄家聚集了乌拉拉一大帮人,白投林取了点干粮就往练武场走,白家老母歇在床上。原先是娄山雨和冬雨操持着一家老幼的吃食,如今周鸷到了,竟早早起来进了厨房,挽起袖子熟练地忙碌起来。
君子远庖厨。周鸷其人的形象,离娄山雨第一眼见他得出的“贵”人判定,愈来愈相去甚远。
一盆掺着红枣的粟米粥热气腾腾,八九张黄澄澄的黍米面蒸饼躺在盘子里,淋了麻油的凉拌黄瓜和清炒的豆干摆成几碟,还有五六枚咸鸭蛋,筷子一戳,滋滋冒出红油。
一家老少十来个人,上上下下散落在正厅各处端着碗吃饭,孩子们大口大口吃得极香。
娄山雨吃饭囫囵不挑,做饭潦草将就,秉持的原则从来就是——能吃就行,冬雨到底年岁小力气薄,做饭到底是勉强。
周鸷和娄山雨坐在桌子旁,规规矩矩用餐,娄山雨向来吃饭快,周鸷看在眼底,垂眼道了句细嚼慢咽。娄山雨手上的动作凝滞了一下,抬眼看向对面坐着的冬雨和轩窗。
冬雨和轩窗像两只鹌鹑一样兀自低头吃饭。
旋即,娄山雨低头继续吃饭,吃得明显比原先沉稳了许多,只是没有分给周鸷半个眼神。
冬雨看着两个人有来有回,默契又古怪。
原先在家里,娄山雨没少和冬雨说过周鸷这人就是个大尾巴狼,冬雨现在瞧着两人。
明明是大尾巴狼带着小尾巴狼!
老娄昨日明显有意赶周鸷走,今早不知是如何转了性,端着一碗粥坐在门阶上呼噜呼噜地喝,竟然悄默声不言语了。
反观周鸷也泰然自若,没有要走的意思。
一连住了几日,村里的人期初对他们的关系还窃窃私语偷偷探讨,后边胆子大的便直接问起来,周娄二人但笑不语,算是默认了二人的关系,娄家几个小孩也开始乖乖地唤周鸷姐夫。
只老娄一人,好大不容易算是原谅了六年前的周鸷,但是看今朝的周鸷是另一番老大不顺眼,心里不知翻来覆去骂了几百遍周鸷,在娄山雨面前不是来一句“彩凤随鸦,琼奴失意,可似人间白面郎”,要不就是讲一则“金玉奴棒打薄情郎”的故事
娄山雨心里也别着劲,一腔别扭不知从何而起,不知如何抒发。
二人明明刚入情网,却像是举案齐眉多年的夫妇,同床异梦。
白日,娄山雨和周鸷到练武场来。
娄山雨迢迢望着白投林先是向百姓们讲解火器的使用原理,之后细致地分成几对,各自操练。
周鸷在一旁开了口。
“先前你不避雷白二人相争,但到了最后,总该有个定夺,你可想好?”
娄山雨抬起眼皮看他,尔后沉思一会,坦坦诚诚看向周鸷道。
“我会扶持白投林。”
周鸷了然,像是早已料到,他眼神幽深,更多的是一种娄山雨没有看懂的微妙。
娄山雨解释道,“军队微末之时,需要雷老大这样的人,但是我要的不仅仅是一帮野兵,我需要的更是一个长远之师。”
其实还有一层东西,当时的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简单来说就是同性相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