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鸡爪一样的手指着娄山雨。“你想干什么!你是不是想烧了庄稼地,让大家伙不得不反?你,你……你知不知道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是要遭报应的啊!”
百姓都是温顺的,这道理娄山雨明白。
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只要还能活着,哪怕活得下贱,卑微,不堪,像瘦骨嶙峋的老狗一般摇尾乞怜,也没有人想反。
所以娄山雨偏要断了所有人的后路,让大家不得不反。
她挑眉盯着老娄,一步一步向他走近,烛光被她甩在身后,脸庞掩藏在黑暗之中,叫人看不清楚。“老娄,我问你,什么是伤天害理?什么是阴司报应?”
“如果这世间真有天理,当年那件事也是顺天应理?如果是的话,我看这天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会魅权凌弱,奸忠杀良!如果真有报应,那我们这帮人又算什么?算是那件事的善果、恶果、还是报应?”
老娄额上留下一滴冷汗。
娄山雨冷笑,“每次经过官府粮仓的时候,你也见过从仓里溜出来的硕鼠,那耗子又肥又大,眼里闪着精光,比邻家早产的婴儿都壮实。它吃的是我们的粮!饮的是我们的血啊!”
一股尿骚味突然弥漫。
娄山雨和几个大孩子轻车熟路把老娄搬下床,扒了他的裤子。
老娄底下那家伙事儿被废了,许是经过什么事情被吓破了胆,老娄只要情绪失控,就管不住自己的下路,全身也会完全僵硬。
老娄眼睛瞪得极大,布满红血丝。他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娄山雨,妄图从娄山雨脸上找到什么,比如愧疚,比如犹疑,比如怯懦。
可是什么都没有。
娄山雨只是一脸平静,拿着湿帕子擦拭老娄脏污的身体。
她说,是天理负众人,不是众人负天理。
她说,天理该换换了。
绿浪一般的庄稼地里,火光星星点点。
娄山雨轻咳一声,驾着毛驴骑至前方,吁地一声转身,面朝众人。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让火势蔓延。
“大家伙听我说!”
所有人朝她望去,但是神情没有半分信任,蔓延的火和被淹没的绿被人们“抛之脑后”。
娄山雨手心沁出汗水,不自觉拽进缰绳。毛驴吃痛,短嚎一声,不爽地踏着蹄子。
她呵斥一声驴子,快速稳了稳心神,尔后夸夸其谈引经据典。
只是这些话不像是对着面前人群说的,更像是多年读书之积累。若是一位老学究听了,必赞其文辞,颂其义理,赏其意境。
可是,如今面前的百姓们听了,却完全不买她的帐。
人群骚动,已经有人冲她大喊闭嘴,就连身旁的雷老大也朝她投向不耐的眼光。
远处田中几处火光竟先后熄灭,徒留一缕青烟。
娄山雨的心跟着颤了颤。
昨日那场大雨下得痛快,田间沟壑盛满了水。
这火是怕烧不起来的……
最后一处火势渐小,火红的一个小点被一望无际的绿色吞没。
娄山雨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叫嚷声不绝于耳。
她呼出一口气,闭眼,再睁眼,诚恳地看着大家,开始给大家算一笔账。
血泪账。
田税、丁税、傜役各一笔,异姓王一笔,官员一笔。征粮食的官斛年年作假,又是一笔……
她看着人群里的老丁,佝偻着腰,说她记得去年,他家里人遭了病,向地主借了一份高利贷,利息越来越高了。
她看着陈大夫妇,说她知道他们家小儿夭折,但是官府征人头税的人来,指着断气的娃说,没死,说娃的人头税,必须照缴不误……
最后她伸出右手,三指弯曲,大拇指和小拇指伸直。
“这笔帐算下来,每家要交的税是这个数。”
十五税六?有个女娃小声问。
她看着女娃,摇摇头,眼中带着她自己都发现不了的慈爱和不忍。
“不是十五税六。”
……
“是十五税十六。”
一声鸟鸣,伴着熹光打破人群长久的寂静。而后是一声呜咽,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最终汇成一片漫长的悲鸣。
一个锄头被高高举起,孤零零地在天地之中。
“杀!去官仓,放粮食!”
一把一把农具接连举起,在朝阳下连成一片森林。杀声如雷,此起彼伏,震天撼地。
“杀!杀!杀——”
雷老大环顾四周。官府即将点卯,征役官兵也已到来,天时地利都不占。
但或许,现在就是造反最好的时候。
他眺向远处的官府,喊。
“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