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承认认识吴秀梅,承认收了钱,用那破锣嗓子含糊地嘟囔过一句“帮人平事”,但对“平什么事”、“怎么平的”,特别是关于林晓芸颅骨上那道与掐死截然不同的致命伤,讳莫如深。他将自己砌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妈的,这王八蛋是打定主意把牢底坐穿了!”元旭丹从审讯室出来,气得一脚踹在走廊的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观察室里,崔志言透过单向玻璃,沉默地看着里面那颗低垂的、布满短硬头茬的脑袋。王强的沉默,与其说是抵抗,更像是一种……协议。他在遵守某种规则,保护着秘密核心的某个东西,或者某个人。
韩帝恩站在崔志言身边,左前臂已经做了初步固定和冰敷,肿消了一些,但大片青紫的淤痕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他没在意手臂的疼痛,注意力全在审讯室里:“他在保护张建军?还是……当时真的有第三个人?吴秀梅没说实话。”
崔志言没回答,他的目光从王强身上移开,落在韩帝恩吊着的手臂上。“去医院。”他突兀地说了一句,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啊?前辈,我没事,皮外伤……”韩帝恩下意识拒绝,他想留在这里,想参与突破。
崔志言已经转身往外走,声音不容置疑:“需要验伤报告。而且,”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头,余光扫过韩帝恩,“你的样子,太显眼。”
韩帝恩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手臂和皱巴巴、沾了灰尘的外套,明白了。他这副“工伤”模样留在局里,只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询问,尤其是来自上面领导的“关心”。崔志言是在用这种方式,把他暂时从风口浪尖上隔开。
“哦……好。”韩帝恩应了声,乖乖跟上。心里却有点异样,这种不动声色的维护,比直接的关心更让他……无所适从。
去医院处理伤处的过程很顺利。医生看着片子说骨头没事,就是软组织挫伤厉害,叮嘱好好休息。韩帝恩嘴上应着,心思早已飞回了局里。他趁着等待取药的间隙,靠在医院冰凉的墙壁上,用没受伤的右手拿着手机,快速翻看着顾舟宇刚刚发到小组群里的、关于王强的最新背景调查摘要。
王强,四十六岁,无固定职业,早年混迹街头,案底一摞,但都是打架斗殴、小偷小摸,没有命案记录。社会关系简单,父母早亡,没什么亲近的朋友。值得注意的是,他年轻时曾在……城东建筑公司当过一段时间的临时工。
城东建筑公司?
韩帝恩的手指顿住了。林晓芸工作的纺织厂在城东,吴秀梅的印刷厂在城东,张建军的表舅家在邻镇但也属于城东区辐射范围,现在王强也曾在城东的建筑公司待过……所有的线索,似乎都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回了城东这片区域。
这仅仅是巧合吗?还是说,十四年前的罪恶根源,就深深扎在城东的某个角落?
他正思索着,眼角余光瞥见崔志言站在不远处的缴费窗口前,背影挺拔却孤直。他看着崔志言拿出钱包,沉默地支付医药费,那动作自然得像是一种习惯。韩帝恩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他走过去,想说什么,却看到崔志言付完钱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还没来得及锁屏的手机上,屏幕上正是王强的那份摘要。
“看出什么了?”崔志言问,语气平淡。
韩帝恩把自己的发现说了出来:“……所有线索的源头,好像都在城东打转。王强在那里工作过,会不会……他认识张建军,甚至更早就认识吴秀梅,并不是通过张建军的表舅那么简单?他们可能有一个 我们还没摸到的,共同的‘根’。”
崔志言听着,眼神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颔首。“方向没错。”他接过护士递来的药袋,塞到韩帝恩手里,“王强的沉默,吴秀梅的谎言,都指向这个‘根’。他们不是在保护彼此,而是在保护那个‘根’。”
保护那个“根”?
韩帝恩心头一跳。这意味着,背后可能牵扯更深、更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甚至张建军是否也只是这个网络中的一环?
回到车上,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城市霓虹透过车窗,在崔志言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靠在驾驶座上,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穴,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韩帝恩看着他,想起元旭丹他们私下里提过的“五年前”,想起顾舟宇说的“禁区”。他隐约感觉到,崔志言此刻的疲惫,不仅仅源于眼前这桩跨越十四年的积案,更源于某种更深沉、更私人化的阴影。这阴影,或许也与“城东”有关?
他犹豫了一下,从药袋里拿出一瓶医生开的止痛喷雾,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