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机?
    石洞归来已过旬日。

    帅府内的气氛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暗流。银曾识在张医生的严令与巧凝意的“监督”下,不得不卧床静养。他臂膀和小腿处伤口逐渐愈合,孕中期的身体在药物的调理下,那日逃亡带来的震动与不适也慢慢平复,胎象渐稳。

    只是那日渐浑圆的腰腹,昭示着内里两个小生命正在茁壮成长。

    巧凝意几乎是衣不解带地守了他半个月,喂药、擦身、处理军务文书(在他坚持下),事事亲力亲为。

    她做得很自然,仿佛本该如此。银曾识享受着这难得的亲近,苍白的脸上时常带着浅淡而真实的笑容,那双看向她的眸子,像是落满了星辰的深潭,温柔得能将人溺毙。

    然而,当银曾识情况稳定,能够自行下床缓慢活动后,巧凝意却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开始不动声色地后退。

    她不再夜夜宿在他的卧房外间,理由是“怕打扰他休息”;

    她用“需要重掌府务,熟悉业务”做借口,待在账房的时间越来越长;

    即便同桌用膳,她也总是沉默而迅速地吃完,然后找理由离开,避开他饭后需要揉按腰腹、舒缓不适的那段温存时光。

    银曾识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起初,他以为是她累了,或者是被之前的险境吓到了,需要时间平复。他体谅地给予空间,甚至偶尔还会像以前一样,带着几分戏谑逗她:“夫人如今是事业为重,嫌弃我这孕夫碍事了?”

    巧凝意总是飞快地看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瞬间闪过的关切,更有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挣扎的疏离,然后垂下眼,用近乎敷衍的语气回答:“没有,你想多了。”

    次数多了,银曾识心底那点不确定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孕中的身体本就敏感,情绪也更容易波动。他看着她刻意挺直的、仿佛要划清界限的背影,偶尔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会下意识地用手掌心轻轻贴着那已显圆润弧度的胎腹,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失落和难过。

    他的意意,怎么又把自己藏起来了。这一次,比失忆之初,更让他感到无力。

    ---

    这日午后,银曾识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小憩,春日暖阳透过纱窗,落在他安静睡去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清浅。许是姿势不太舒服,他微微蹙着眉,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隆起的腹侧,那里因躺卧而显得愈发饱满。

    巧凝意本是过来送一份需要他过目的文件,推门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她的脚步瞬间定在原地。

    阳光下的他,美好得不真实。那日渐明显的孕肚,非但没有折损他的风姿,反而为他平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融合了脆弱与坚韧的吸引力。可就是这样一个耀眼的人,她怎么配得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仿佛还能看到那些狰狞可怖伤疤,

    她想起前世那些被绝望淹没的瞬间,撕心裂肺的荒唐事;想起自己心底那片驱不散的灰暗与死寂。这样一个连自己都不珍惜的人,凭什么去承接银曾识那样热烈而专注的感情?他值得更好、更完整、更懂得热爱生命的人。

    靠近他,对他而言,或许只是一种拖累。

    一种尖锐的自卑和保护欲交织着,让她几乎想要立刻转身逃离。

    然而,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心和那只搭在腹侧的手上,她的脚却像被钉住了。

    鬼使神差地,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拿起滑落在一旁的薄毯,极轻极缓地盖在他身上。她的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手背时顿住,最终只是虚虚地拂过,然后,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

    她站在榻边,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眼神里有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贪恋与痛楚。最终,她还是悄然离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在她转身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

    巧凝意身形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榻上的银曾识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侧蜷着身子,一只手死死抵住腹侧,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苍白了几分,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怎么了?”巧凝意也顾不得什么保持距离,几步冲回榻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慌,“是不是……肚子疼?”

    银曾识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刚醒时的迷蒙和未散去的痛楚,看到去而复返的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带着点依赖的脆弱。他吸着气,声音有些发颤:“没事……可能是……躺久了,孩子闹得凶……抻着了些……”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那紧蹙的眉头和瞬间失去血色的唇,却昭示着这绝非“有些”那么简单。

    看着他因忍痛而微微发抖的手,看着他下意识护住腹部的姿态,巧凝意所有筑起的心防在那一刻土崩瓦解。她几乎是本能地坐到了榻边,伸出手,代替了他的手,轻轻覆上那动荡不安的腹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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