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惊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在夜晚九点整准时敲响,那声音穿过空旷的走廊,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回荡在灯火通明的教学楼里。

    仿佛一个无形的闸门被提起,积蓄了一整天的沉闷和压抑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原本寂静的各个教室顿时人声鼎沸,桌椅腿与粗糙的水磨石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拉链开合的悉索声、少年们毫无顾忌的谈笑声、书本杂乱塞进书包的噗噗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声浪,汹涌地拍打着楼道和楼梯间。

    日光灯管一盏接一盏地被值班老师拉灭,明亮的白光次第熄灭,走廊迅速被昏暗吞没。

    只有墙壁高处那几扇气窗透进来的、被夜色染成深蓝的微光,以及走廊尽头值班室门缝下漏出的那一线暖黄色的、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陆昭将最后一本习题册塞进已经有些鼓囊的书包,拉上拉链,习惯性地侧过头,目光越过几张凌乱的课桌,投向教室最后排那个靠窗的角落。

    祁寒的动作依旧保持着那种近乎刻板的规律性和迟缓感,他正将桌面上那几本几乎崭新的教科书,按照尺寸从大到小、科目从主到次的顺序,一本一本地对齐边角,再稳稳地放入那个洗得发白、边角磨损严重的黑色双肩包里。

    拉链被缓慢而平稳地拉上,发出细微的“嘶啦”声。他站起身,动作轻巧得几乎没有扰动周围的空气,像一片羽毛悄然飘落。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随着稀疏起来的人流,走出了弥漫着粉笔灰和纸张气息的教室。

    三月初春的夜晚,寒意依旧料峭,与白日里那场细雨带来的湿闷截然不同。

    夜风毫无阻碍地吹过空旷的操场,带着一股凛冽的、干爽的冷意,刮在脸上有些微微的刺痛。它肆意地摇动着道路两旁那些尚未吐露新芽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相互碰撞摩擦,发出哗啦啦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夜空像一块被濯洗过的巨大黑丝绒,只有几颗稀疏的星辰闪烁着冷漠的光点,一弯细瘦的、边缘锐利的月牙,斜斜地挂在遥远的天际,洒下清冷如霜的辉光,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从教学楼通往男生宿舍楼的水泥小路,在稀疏而昏暗的路灯照射下,显现出斑驳的质感,每一个路灯只能勉强照亮下方一小片椭圆形的光区,光区与光区之间是大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两人沉默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清晰。陆昭的步子稍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快节奏,鞋底敲击着干燥的水泥地面,发出“嗒、嗒”的声响。

    祁寒则始终落后他半步左右的距离,他的脚步更轻,更稳,仿佛每一步都经过精确的计算,落点精准,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习惯于在夜间潜行的猫。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泥土和残冬草木枯萎的气息。陆昭几次微微侧头,想找些话题来打破这令人有些窒息的沉默,比如聊聊今天物理课上那道刁钻的电磁感应题,或者抱怨一下下周即将到来的、让人头疼的月考。

    但每当他的目光触及祁寒那张在明明灭灭的路灯光线下更显冷峻、线条硬朗的侧脸,看到他那双低垂着、仿佛凝视着脚下虚无的眼眸,以及那紧抿着、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倔强弧度的薄唇,所有到了嘴边的话便又无声地咽了回去。

    祁寒整个人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冰冷的屏障包裹着,与周围的一切,包括这夜色、这寒风、以及身旁试图靠近的陆昭,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男生宿舍楼像一头匍匐在夜色中的巨兽,窗口透出的零星灯光像是它困倦的眼睛。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混杂着汗味、残留的泡面调料包气味、劣质洗衣粉的刺鼻香味以及某种无法形容的、属于集体生活的浑浊暖意扑面而来,与室外清冽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107宿舍位于走廊最尽头,相对远离水房和楼梯口,显得安静一些。

    宿舍的另外两个同学已经回来了,陈然正挽着袖子在狭小的洗漱间里哗啦啦地搓洗着积攒了几天的运动袜,水花四溅。

    李锐则已经窝在了上铺,戴着硕大的游戏耳机,整个人沉浸在屏幕的光影厮杀中,机械键盘被敲击得噼啪作响,伴随着他偶尔压抑的低呼或懊恼的叹息。

    “回来了?”陈然从洗漱间探出半个湿漉漉的脑袋,随口打了个招呼,声音在水流的伴奏下有些模糊。

    “嗯,刚下自习。”陆昭应了一声,将有些沉重的书包卸下来,放在自己靠门的那张漆面斑驳的书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祁寒则像是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径直走向靠窗的、属于他的那张下铺床位。他放下书包的动作依旧轻缓,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正在打游戏的李锐或者洗漱的陈然,只是默默地拿起放在床脚的脸盆,里面放着叠放整齐的毛巾和洗漱用品,然后转身就走出了宿舍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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