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进船舱,恍惚间还以为哪家水匪要趁晦日劫船大捞一笔。
“少卿,”陆执中拉起背后青色篷幔,“薛公真不来么?”
随手将冷修羊分给眼透精光的周正,谢怀安答:“薛公只言今日与故旧有约,还欲思考案件,就不来凑热闹了。”待将最后一块羊肉夹给伍仝,其又道:“薛公人虽未至,心意已达。冷修羊可是他贴钱,千叮咛万嘱咐让老焦做的。”
“薛公还真……”姚仲行无限满足地咽下嘴里羊肉,含混出声,“还真是……嗝……嗝……嗝!”
见时机总算成熟,周正咧嘴坏笑,猛地拍在姚仲行后背。随这惊天巨响激起船边浪花几朵,此周姓男子心内因报了先前一掌之仇而仰天大笑,面上却绷着派“我只是好心给你拍嗝”的风轻云淡。
只听其道:“全皇城,再没比咱大理寺更好的头。待会上岸,咱几个搜罗点野花野草,带回去给薛公,也算共踏春景。”
“周……”嘴里“老狗”二字尚未出口,姚仲行嘴就被周正捂个严严实实,只能“呜呜”抗议。
观周、姚为争最后那枚金糕糜员外糁而要在船头比试番胡旋舞技,瞧伍、陆、张、吕在旁只恨没多生几双眼睛好将二狗模样记个千八百年,再望落后半个船位的吏员小船在水平如镜的曲江池面左摇右晃得似要侧翻,谢怀安心道,这趟踏春可真来对了。
嬉闹放纵间,大理寺两叶小舟已将曲江池绕上一周。
恰于此十足惬意、即将靠岸再行喧笑之际,陡有股压抑且浓厚之浊气自岸边霸道袭来,目空一切地占据小船各处,逼得它无法再近岸半分。
无法忽视这诡异气息,船内几人各自向外看去,只见岸边不知何时聚集起几十名打扮相同的黑衣者,正列队而立,肃肃逼视。
“谢少卿,”男子嗓音穿透层层队列,似笑非笑,如冰锥万丈刺痛满江春水,又若鹏鸟振翅睥睨万物渺粟,“好久不见。”
此声既出,岸上黑衣众从正中或左或右各撤三步。谢怀安闻声则从舱中阔步而出,稳立船头。
视线正前,自黑衣人避让出的肃穆通道中,男子一步一步悠然而来。他脚下,定成三十年被春意催生的第一道新绿正被稳稳碾碎,它们无处躲闪只能无声哀嚎。他面上,却毫无知觉似的,只微微仰首,嘴角噙笑。
若说谢怀安平日正色时,气质冷冽如松如柏,直白得叫人心生距离,面前男子便如其腰间玉带上雕刻蟠虺暗纹,虽勾吻带笑,却实叫人不敢直视。倘若没忍住看了眼,只会双目蒙霜,遍体生寒。
所幸,松柏从不畏惧什么严寒。纵使风雪漫山、寒风裂骨,亦分毫难改其挺拔之姿、傲立万木之态。
可惜,“吞人以益其心些”[1]的九首雄虺又岂是无名之辈。一俯一仰、一缠一卷间,即可摧枝裂干,再将万物脊梁折上一折。
若此九首雄虺只具庞然之态与腹内毒物,只能蛰伏间收路过人性命,便不过是个未开心智的精怪,打不过还可以躲。
可面前这只,不仅手握金鱼符,能在大唐境内横行无阻,更会说人语、蛊人心,叫人难防更难躲。
“请太子安。”谢怀安略侧半步以身遮挡后方船舱,随即拱手俯身,恭敬作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