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王、伍也没让谢怀安等太久。杏干才吃到第三枚,王阡手捧验尸格目就匆匆而来。
同一刻,今夜第一道鼓声传进耳中。
若说杨秀贞此人时时能将左军利益置于首位,是他身份立场上的一大长处,那这人第二个长处便是极其守时。
鼓声至,不等谢怀安与王阡就阮美椋尸身说上些什么,甚至不等谢怀安将王阡所制验尸格目览上一遍,杨秀贞带手下左军兵士便已到了回风廊前拱门。
“谢少卿,”杨秀贞表情似乎比今日晨间缓和些,“我按约定来迎阮中尉尸身回左军,还望你手下仵作没做什么不堪之事。”
“杨副使倒会说笑,”谢怀安起身间往前一步,挡在王阡与伍仝身前,“不堪事只你我这般俗人会做,我大理寺验官只为死者言,要真有什么不堪,恐怕也只能是阮中尉的。”
“哼,”杨秀贞冷笑,拂了拂腰间山文甲片,“你们舞文弄墨的就是话里弯弯绕多,我倒没空跟你掰扯。阮中尉尸身在何处,左军要事众多,可没时间跟你耗。”
“今晨你左军护卫将尸身放去何处,便还在那。”谢怀安说着伸手摆了个“自便”手势。
至此,杨秀贞第三个长处亦显露出来,那就是动作利落,绝不拖泥带水。谢怀安右手还没放下多久,这左军副使手下便将阮美椋层层白布裹着抬了出来。
但,说“不拖泥带水”好像不甚贴切,杨秀贞擦着谢怀安肩膀还未走出回风廊,便莫名被身旁小池炸出水花溅了浑身泥水。
这一身山文甲护身之人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只见周正和丁阿宝一左一右从水里泥猴子般地探出脑袋。
“哎呦呦,这是哪家将军,我们正查这水里还有没有跟水榭屏风般,被扔弃的证物呢,对不住对不住啊!”
谢怀安看着,周正倒聪明,整张脸满是淤泥,任杨秀贞目力再好也难认出那猴子究竟是谁。
“你”个半天,杨秀贞愣是没找到由头撒出心里这火,回头狠瞪了眼谢怀安,撂下句“你们大理寺可真查得好”,擦着脸上脏水便跺步出了拱门。
“你也太大胆了。”谢怀安小声说着伸手将周正拉上了水榭平台。
“嘿嘿”笑笑,谢怀安将手中巾子先递给丁阿宝,而后胡乱擦了擦身上水珠:“不过少卿,虽不能说寸寸尽探,这小池里真不似有什么暗门暗道。”
点头应下,谢怀安接过吏员手中方才让浮香阁备下的姜汤,逐一递给下水属员:“那这案子关键就还在阮中尉七名护卫身上。”
“王验官,”谢怀安再道,“你与伍仝查验尸身,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要说特别,”王阡回,“这一,便如少卿早前判断,这人致命伤为左胸及心一刀,断首更像发泄,或模仿徐尚书死状。这二,观阮中尉尸体僵硬程度,他应于子时被害。然,瞧他身上血荫两色混杂,背部、腰部、臀部处颇深,下肢等则较浅,其死后该被移动,或背或立。”
“没有中毒迹象么?”谢怀安问。
“中尉瞳孔、唇色、脖颈断口处颜色都未显中毒情状,虽未剖验确认,但应不曾遭毒侵害。”
“凶器呢,有没有可能是兵士常用横刀?”谢怀安皱眉。
只见王阡右手虚抬,先刺再斩,答:“极为可能。”
四字入耳,谢怀安心中对太子左内率府再添一成怀疑。
酉末戌初,待部署完酒楼封锁、值夜留守等事宜,谢怀安方带大理寺众人离开浮香阁。
被众人袖袍溅起之风推搡,浮香阁朱阁檐角下铜铃轻晃,似给大理寺特意击了段闭门鼓,悠扬诡异,声声撞心。
持鱼符与圣人御赐符牒,一行人敲开平康坊北门倒也没遇到什么麻烦。既出坊门,再往西行,没几步便觉灯火骤稀,喧哗尽散。习惯上元时节花灯连天,热闹鼎沸,甫回归平日宵禁常态,倒真有些陌生违和。
沿金光大道再往西去,除在朱雀大街遇到队夜巡金吾卫,莫论人迹,棘寺众人猫叫虫鸣也没听上几声。夜幔黑纱里,各处楼宇轮廓径自隐入暗处,只顶上云层涌动,遮星蔽月。
天地幽幽,唯余身后零星夜风自东而来,半似缠绵陪伴,半若阴魂不散。
静夜空空,马蹄声与靴底踏起脆响,声声回荡冷寂长街,再落回众人耳中。
忽,异响乍起,破空嗡鸣。
“嗖!”
箭矢突如其来,自左侧太平坊内高处疾落,狠戾撕开浓黑夜幕,笔直钉入谢怀安马前三步。瞬间,土石飞溅,惊马嘶鸣。一枚指甲盖大小碎片,更擦过谢怀安左脸径自向后飞掠。
“少卿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