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盏内酒水应颇合谢怀安胃口,但于队正还是劲大了些。
前三盏下肚,队正面色尚算镇定,可这第四盏、第五盏一过,他双眼朦胧,垂首更低,直像醉酒后“苦”之一字涌上心头。平生所历尽化无形之手,重重压覆其首其肩,再折其背,断其念。
“队正,”谢怀安语气悠悠,却与那无形之手几分相似,不留情面便往队正身上压,“这六人似都未曾与你到过水榭二层啊。”
瞧他面色青灰一片,谢怀安双指并拢,蓄力往面前桌案敲去:“这般,你口中‘我们’一词便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你故意撒谎,编造本不存在之人;第二,那人并非你手下护卫,而是什么你不便明说的旁人。”
不等护卫做出这二选一的选择,谢怀安双指再敲,更推一步:“可若编造,所图为何?”
刻意停顿两息,却仍未给队正说话机会,这人收指成拳,蓦地惊讶出声:“难道,是为掩盖你动手杀害阮中尉的事实!毕竟依你所言,只你能去得水榭二层,能在六名护卫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取人性命!”
听此指控,队正登时脊背猛震,寒毛倒竖,仰头间嘴里直急辩:“不!不是!我没,没有杀害阮中尉!”
“既如此,”打量对面男子此刻破碎模样,谢怀安松拳抚于膝头,“你究竟是杀人扯谎,还是当晚真有本不该在场的第三人?”
“队正啊,”谢怀安倾身俯视,“谋害左神策军中尉的罪名,你担得起么?”
盯着面前所录供词,再瞧了眼被吏员带走的队正背影,张部言搁笔间面上狐疑更甚:“所以皆为‘恰巧’?太子左内率‘恰巧’在此,队正去主宴堂取菓子、酒水时又‘恰巧’遇见左内率,便一道在半夜见证阮中尉还活着,再一道于凌晨发现出事?”
张部言说着俯身几分,抬右手比刀,做小幅劈砍状,再压低声音:“那,有没有可能,就是太子亲卫……”
“有。”谢怀安略颔首,随即取过案上竹杓,欲从那茶鍑里再舀杯茶,“但目下一无口供,二无物证,三无书证,四无人证,更不知凶手究竟怎么绕过层层护卫,进入二层雅间。”
“那关键……”张部言话未说完,忽一阵茶香入鼻,更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二人扭头瞧去,原是浮香阁添茶婢子手捧茶鍑缓步走来。
“少卿公,请饮新煮之茶。”只见那女子恭敬说着,利落就将盛装新茶那鍑摆上案几,又把装残茶那只抱进怀里。几番动作,却未见其忙完就走,反倒悄悄打量自己和张部言几眼,似有话讲,又像惶恐自己身份低微不配多言。
看穿侍女犹豫周旋,欲言又止,谢怀安接过张部言盛来茶水,低头轻嗅少顷陆羽所说可荡昏消寐的茶香,随后缓缓开口:“你有何事?”
此话出,添茶女婢旋即怀抱茶鍑跪倒在地,面露紧张,先表一番“冒犯”“唐突”,再求一轮“赎罪”“饶命”,待谢怀安出言表示不计较她冒犯之行,方断续询问队正是否果真犯下杀人恶罪。
这话有趣,谢怀安瞧她瘦弱样貌,不禁好奇这小小浮香阁婢子见着大理寺少卿,不仅不保持距离、遥遥躲避,缘何反倒主动上前,直问大理寺查案进程。
“你与那护卫是何关系,竟敢打探本官公事?”
“我……”女子垂首,手指则紧扶怀中茶鍑,“我与那护卫,也称不上相识……”
这回答更有趣,谢怀安心内疑惑、好奇齐头并进,问:“既不相识,你因何为个陌生人胆大至此?”
像被这话噎住,只见女子指尖无意识摩挲茶鍑,拿住怯生生的劲,再下定决心般指着章思淼所说太子左内率昨夜席位,答:“昨夜因廊柱遮挡,奴给拱门旁那桌食客添茶稍慢,横遭谩骂羞辱,就是这位郎君善心替奴解围。”
略略仰首,露出适时泛红双颊,女子又说:“方才奴茶热了两次,远远瞧见那郎君似始终跪着,便,便担心……”
“担心什么?”谢怀安追问。
像害怕要说之话将惹怒大理寺官员,女子怯怯抬眼,稍作打量,片刻后蹙紧双眉,紧闭双眼,豁出去般似的,道:“担心,担心郎君被冤了去。郎君如此好,定不可能犯下恶事!”
琢磨女子此话,谢怀安问:“你昨夜添茶被骂,是何时?”
既未被问责,女子神色松快两分,思索间答:“那时,柳郎第三支舞已经结束颇久,台上正由曲郎及赵郎作玉笛之舞。应,应为子初二刻到子正间样子。”
听话中时刻,本该扼守水榭梯道的阮美椋护卫队正,却现身主宴堂太子左内率处。谢怀安颇感此间内情关键,当即让跪地女子将昨夜之事仔细讲来。
轻放怀里茶鍑于身旁青砖,女子眼带恐惧瞧了眼拱门旁坐席,缓缓讲述:“昨夜主宴堂处处满座,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