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徐二郎押洪州庄田壹拾伍顷,再购错金五木十套。”
“腊月二十九……”
如强弩之末,该大梦初醒。徐昶听着忽转坐为跪,双手捂耳,出言喝止。
他口里欲辩之音却只剩苍白命令,或者说带着徐家最后优越与自负的祈求:“别念了……我叫你别念……”
就在谢怀安准备再攻一轮好让他彻底神思废弛,从而问出他与徐瑞彰争吵背后之隐秘时,变故突生。
徐晔重重推门而入,疾步上前,抬脚便踹在徐昶后背:“你!你怎么能!你对得起阿耶么!”
或许被徐晔踹得彻底酒醒,又或许是对象变成徐家人,徐昶神色反冷静几分。只见他双手离而,垂于两侧,而后缓缓起身,转身直面徐晔。
不知为何,徐昶此时背影落在谢怀安眼中,竟有几分……凄凉。明明他身材轮廓比徐晔更像亲卫,明明他比徐晔还高出半头,但,谢怀安瞧着,二郎周身骄纵肆意更像伪装,而剥除这伪装后的底色,是凄凉。
印证谢怀安猜想般,徐昶开口:“哥,大哥,我的好大哥,你此刻又来演什么孝子贤兄?若非阿耶一味偏袒于你,家中好事尽数予你,我何至自弃如此?”
“你胡说什么!”徐晔怒斥,眼神却有点闪躲游移。
“胡说?”徐昶像是怒极反笑,“你太子亲卫之职,本是我武举骑射甲等的奖赏,却被阿耶在圣人处求给你。郑家小娘,本也是我先识得,却也被阿耶说给了你。我呢,阿耶何曾给过我什么?”
无言以对,徐晔只后退半步。半步里,许是愧疚,许是回忆,又或许只是突然愣怔无言以应。
带着哽咽,只听徐昶道:“我样样比你强,可阿耶居然让徐敏那老东西叫我安分守己,切莫肖想你前程。阿耶眼里,拼死生下我的阿娘不过是他官场踏脚石、仕途敲门砖。而我,只会让他想起以前低三下四模样,只会让他感到恶心!”
蓦地风起,只吹得徐晔身上素布轻翻,直吹得徐昶声音更哀:“大哥,现下我这徐家嫡子被大理寺抓住把柄,你也没必要担心我再与你争些什么。小弟在此祝你前程似锦,如阿耶那般得偿所愿。”
见徐家二人,徐昶掏心自述、字字泣血,徐晔沉默垂首、面色杂糅,谢怀安举盏慢饮,待暖意入腹方才冲着徐晔道:“徐亲卫,本官正在问话,你突然闯进是何意?”
若顿然清醒,徐晔仓皇中摆正左右双臂,立即交手行礼:“少卿恕罪,少卿恕罪,下官……下官也是求凶心切,想着小弟或许知道什么线索,也想问他一问,才等在门口。不想竟无心,无心听到这孽障荒唐如斯,就,就气昏了头。”
“啪”地合上白纸黑字、签名画押的账册,谢怀安语带不悦:“原是孺慕情深、孝思迫切。本官还以为你忧心二郎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或吐露什么鲁莽失妥之言,索性悄悄躲藏,于门外某处暗自留心,但凡有什么苗头,立刻进来遮掩。看来,倒是我小人心肠,多想了。”
脸色青红变换,徐晔忙辩:“少卿,少卿说笑,下官马上走,大理寺问案要紧。”
待他慌手慌脚退出偏厅,谢怀安打量着徐昶瑟瑟背影,像在看一副巨大的虚无,出声道:“偏心之恨,阿娘之仇,或许还有赌债催促,你恨徐尚书,亦恨你长兄。昨夜婚宴,你真如话里所说,早早醉酒回房了么?”
闻声,徐晔转身跪地,语气再不复先前纨绔酒意:“恨,当然恨。可我确实不曾对阿耶动手,院中婢子皆可证明。”
“恨意如此,竟不欲报复?”
忽自嘲发笑,徐昶眼神低垂,半晌才继续开口,“只因这恨里还有求,很多很多求。见阿耶对大哥那样好,是我求而不得却还总想求的好,我想着,也许我不事事比大哥强,或许我犯个错,犯个大错,阿耶就能像爱护我那无能大哥般也爱护我,就能再看见我。”
“所以,”谢怀安手指轻点面前账册,“你才去赌。”
“是,”徐昶点头,“我败家产,做纨绔,阿耶果真想起我,说我太让他失望。”说着,其忽抬头看向谢怀安,眼中却漫溢清醒的恍惚,如脱水者饮鸩止渴,又如饿极者画饼充饥:“‘失望’,少卿你看,他对我还有‘望’,对不对?”
这执念入骨,他要的早不是答案,而是旁人为他的自欺欺人道声“好”,再往那戏台上扔块银,好让他能继续演下去。
不应这话,谢怀安径自调转话锋:“你们先前争吵便只是因这赌债。”
反应片刻,徐昶缓缓点头:“赌坊怕我所给地契作假,逼我找阿耶加印。我去寻他时,又谈起赎价,遂争吵起来。”
伸手覆于账册,又想起书房所获纸片上的水旁之字,谢怀安追问:“你赌债里的洪州庄田又是怎么回事?”
“先前在地契里看到过,后来又输,就随手押给赌坊。”
见徐昶回答得随意敷衍,未加思索,似不觉他阿耶坐拥洪州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