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徐晔嘴角微不可察向下一撇,又现方才嫌弃神色,谢怀安继续:“说是宅内最末流婢子,却好似对徐尚书格外用心,既感尚书平日宽厚,亦为其遭人暗害难过至斯。”
似强压轻蔑,徐晔道:“阿耶他,他对宅内众人从来很好,她如此倒也正常。”
断他不愿透露什么,谢怀安浅饮口茶,调转话题:“是,我瞧着,那家令徐敏也是尽心尽力,忙前忙后,双眼更哭得通红。”
“徐叔在这家十几年,向来忠心,亲力亲为,”徐晔说着又抹把眼角,“今夜青庐一应需求都是他亲自应承。阿耶出事,只怕现下最难过的,除去我便是他了。”
“不是二郎?”谢怀安敏捷发问。
“二郎……”徐晔面露丝许尴尬,“只怕,只怕他早早醉酒,还不知宅内发生何事……”
“那,”谢怀安虚虚抬手,“还劳亲卫先将今夜情状细细说来。”
回忆间,徐晔难抑情绪,答得涕泗横流,却只提到黄昏进宅与望镜展拜时曾见过徐瑞彰本人。
倒也难怪,照他话里,这人与新婚娘子全程在青庐方寸处,而据布局图,青庐离徐瑞彰主座颇有距离,离更衣室更隔院隔墙。若他所言为真,又能知晓什么案件细节。
敷衍安慰几句,谢怀安瞧他哀戚情切,干脆开门见山,直问“恨”这一字:“亲卫可曾听过淮南节度使张少游与苏州刺史卫公明的案子?”
此话问得突兀,徐晔自满面茫然,胡乱擦拂泪痕间摇头表示不知。
料到他不知,谢怀安径自往下说:“约六年前,淮南节度使张少游被人发现死于扬州城外僻静小路,身首异处。而苏州刺史卫公明则在四年前死于自己宅邸,同样遭人砍下头颅。”
浅饮上口茶润润嗓,谢怀安继续:“后来查明,张节度使曾严查楚州贪腐,重重处置了当地恶霸豪绅,而漏网恶贼心内记恨家人被屠,寻机报复,被捕时还大言不惭说他实为枉死家人求一份正义。
“刺史卫公明案,原来他曾借职务权力侵害、虐杀少女十数,几名少女亲人联合设计,终寻得机会将这恶徒一刀斩首,以慰受害者在天之灵。”
“谢少卿,”徐晔茫然困惑未减,“这是何意?”
正坐倾身,谢怀安道:“本官意思是,断首之举,象征味过浓,非深仇大恨不可解。张节度使、卫公明,还有徐尚书,背后凶手必存滔天恨意,方能挥下手中利刃。”
“徐亲卫,”说话人眼神遽添犀利,“你与尚书父子亲厚,可知徐尚书曾与何人结下此般仇怨?”
此话既出,徐晔面色愈发凝滞,眼神晃颤,似回忆,似衡量,似躲避。半晌,其方沉沉回道:“阿耶,阿耶他素来和善。近两年得圣人信任,更处处谨慎,绝无可能与他者交恶!”
观徐晔情态,谢怀安指尖沿茶盏边沿画上一圈,道:“徐尚书刑部出身,经手重案、要案颇多,或许不经意间曾遭某人记恨。而如今掌管户部,不仅握天下钱银,更掌户籍核实、赋税划定、水患救济,只怕内里机锋不比先前直面恶徒要少。为尽早抓住凶犯恶徒,还劳徐亲卫仔细想想才好。”
瞧他面色发紧,垂首应下,谢怀安浅抿口茶后,俯身再言:“不过,这凶犯之外,本官在那现场更衣室,倒发现桩天大怪事。”
徐晔闻言抬头,谢怀安则指叩茶盏,似问似述间紧盯徐晔变化:“亲卫可知,徐尚书那胡床秽器,竟是极品沉香所制!”
“沉香”二字出口,下首徐晔蓦地周身发僵,双手似都不知该摆去何处,磕磕巴巴,只应着:“少卿,此沉香乃圣人两年前御赐”。
闻他此话,谢怀安先应承如此倒也没什么逾制之嫌,片刻却故作迟疑:“御赐之物,皆需入册记载,以示恩荣。尚书这块极品沉香,想必其用途也是记下的。”
谢怀安说此话时语调平淡,仿佛只在循例确认件微末小事。然,这话瞧着平常,实则刁钻,若册上记录与徐宅用途不合,往大说是欺君;若相符,料他徐瑞彰再得恩宠,也不敢将“胡床秽器”四字公然写上册簿。
只见徐晔喉头滚动间艰难作答:“圣,圣人恩典,体恤阿耶他克己奉公、竭诚尽节,特许他斟酌用之,好以养天年……”
“哦?”谢怀安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做关切状,“谢某唐突,此香木用法颇为特别,莫非……莫非徐尚书身有痼疾,需以它镇痛辟秽?”
果然,徐晔像抓住救命稻草,忙不迭点头,话语因急切而愈发凌乱:“正是!阿耶他……积劳成疾,患有隐疾,迫于无奈才用此御赐沉香……用它辟秽。绝无半分亵渎圣恩之心,还望少卿明鉴!”
“原来如此。尚书为国操劳至斯,实令人敬佩。”见好就收,谢怀安再小口抿茶,看徐晔在夜雨寒冬里被生生逼出满额热汗,方客套让其退出偏厅。
瞧他如蒙大赦,脚步匆匆,谢怀安轻捏手指,未发一言。
待他身影慌张左拐后消失偏厅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