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提这一夜,京都之中有几家亮灯,几家摔杯。
镇离公府却显得格外安静。
天刚蒙蒙亮,天边还飘着一层薄纱似的雾,老国公刘承业已经起身,走到了府中的演武场。
他穿着一身旧军袍,腰间束着简单的牛皮带,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却没压垮那挺拔的脊梁。
早年在边关厮杀时,哪怕帐外离蛮子的弓箭射得 “霹雳” 作响,他也能睡得安稳;
可到了这京都富贵乡,他反倒没了好睡眠,夜夜要到深更才能合眼,天不亮就醒了。
演武场中央,一把光亮如新的偃月刀斜插在石座上,刀身足有七尺长,寻常壮汉莫说挥舞,连提起来都费劲。
可老国公走上前,单手握住刀柄,轻轻一拔,“嗡” 的一声轻响,偃月刀便被他握在手中。
刀刃划过空气时带起风声,沉重的刀身在他手里却像根轻飘飘的草芥,劈、砍、撩、刺,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当年在战场上历练出的狠劲。
半个时辰过去,老国公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才收了刀势,将偃月刀随手插回刀架。
如今他已十几年未曾带兵,连以前亲自擦拭保养刀兵的习惯,也在这京都的安逸日子里慢慢淡了。
他朝着身旁候着的老亲兵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拿去上点刀油,刀口有点钝了。”
说完,便像个普通的老头,慢悠悠走到演武场角落的石桌旁,拿起桌上早已泡好的热茶,小口饮了起来。
人老了,口味也变了。
年轻的时候在庆州边关带军,他最爱抱着酒坛猛灌,身边围着舞姬美人;
现在却偏爱这清淡的热茶,没事时还喜欢去府里的池塘边钓钓鱼,日子过得像一潭平静的水。
刚喝了半壶茶,老国公正准备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却听得不远处的方向传来一阵喧闹声,其中还夹杂着年轻人的抱怨,隐约能听到 “吴休”“镇抚司” 的字眼。
“父亲,那姓吴的昨晚你是没看见,我可是就在那倒霉蛋周江旁边,刀锋就贴着周江喉咙肌肤随手插入地下,更别说张纪那个往日无法无天的小霸王了,
昨晚在点将台上跟周江两人差点被打成小王八,反正我往日也就是挂个名头,
此次还不如回家,大伯父那里可还缺人,不行我去工部干干,镇抚司这个鬼地方我还是算了。”
会客厅里,镇离府四房的刘如文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檀木椅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目光落在面前低着头、一副无精打采模样的大儿子刘松身上。
刘如文前段时间刚处理完庆州道老家的事情,刚刚将二哥刘如山所需要的东西备好,回京都不过三四天,却也听说了京都近来的几件大事 。
倒是这吴休,听说是二哥的关门弟子,没想到手段如此了得,够狠,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去工部干干!?”
嘴角扯出嘲意,刘如文鼻孔冷哼,看着畏畏缩缩的儿子就气不打一处来:“老子还是一介白身呢,你以为工部是你开的,想去就去!?
那吴休新官上任三把火,就是要整顿镇抚司的懒散风气,你平日在府里游手好闲惯了,是时候收收心了。
我看正好让他替我好好管管你,不然日后当真要在京都嬉闹一辈子?”
刘松低着头,心里却满是委屈。
天天抱着美人、喝着美酒,日子过得赛神仙,谁愿意去镇抚司那种地方风餐露宿,还要跟吴休这种煞星打交道?
那不是脑子进水了吗!
可他也知道父亲的脾气,暂时不想体验教子棒的他只能苦着脸,挤出一副讨好的笑容:“爹,儿子知道错了。
可那镇抚司现在就是个火坑啊!
您没听人说吗,吴休连张家的小霸王都敢动刀,
我看咱们家跟他的关系也没多亲密,儿子这平日你也是知道懒散惯了,真要被这姓吴的一刀宰了,您就不心疼,您这也不想年纪轻轻就黑发人送黑发人吧!?”
“你这浑……”
刘如文气得差点跳起来,见刘松一副死猪怕开水烫的模样,当即就要口吐芬芳,眼睛却正好瞥见门口的微驼身影,
他心里一咯噔,连忙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起身快步迎了上去,脸上瞬间堆起笑容:“父亲,您怎么来了?”
老国公双手背在身后,眼神幽幽地看着刘如文,那目光像是带着穿透力,直看得刘如文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过了好一会儿,老国公才迈开脚步,慢慢走进会客厅,在上方的主位上坐下。
他抬手阻止了正要倒茶的刘如文,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堂下脸色发白的刘松身上,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