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他额头上垫了东西,陆远鹤伸手摸了下,是张降热用的冷布巾。
有人趴在他身边睡着,陆远鹤才一动作,对方就醒了过来,屋内微弱的烛火下,陆远鹤对上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他的心随着迟照雪那句惊喜的“公子醒了”落在了实地。
没跑就行。
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什么时辰了?”
迟照雪往外看了眼,估算了下时间:“公子昏睡了三个时辰,再有一个时辰,天就亮了。有没有哪里不适?我去请大夫。”
肩头的伤显然已经包扎过了,依然疼得厉害,但还在能忍的范围,陆远鹤闭了闭眼,道:“不用,没事。”
迟照雪这次没听他的,充耳不闻般地去门口叫长生喊了大夫过来,直到府医亲口说出“没有大碍”这句话,这才沉默地将人送走。
长生围着陆远鹤嘘寒问暖了一番,打着哈欠被迟照雪赶回去睡觉了,迟照雪留下来继续守夜。
他倒了杯茶水回来,将陆远鹤扶起来喂了,对待他就好似对待一个新生的孩子一般紧张细致,虽然没说什么,但眉头从始至终都微微皱着。
“不高兴?”陆远鹤喝了一口茶,抿了下干涸的唇瓣,冷不丁问。
“说吧,谁惹你了?”
迟照雪放回茶杯的动作顿了顿,回身坐回了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闷着头没说话。
陆远鹤有点明白了,他生的是自己的气。
他靠着床头,有气无力,有点想笑:“我还没问你怎么回事呢,你倒跟我耍起脾气了,小迟脾气见长啊。”
或许是醒来看见人还在身侧,加上心中猜测之事大约有了定论,又或者是因为受了伤本就没什么精力,他这话说得语气相当懒散轻松,明显是在玩笑。
迟照雪没忍住,道:“但凡袖箭再偏一寸,扎进心脏,就会危及性命。”
“闻晟说了,那一箭是朝我来的。”
“为什么……要替我挡。”
“危急关头管不了那么多,”陆远鹤掀开眼皮瞟他一眼,懒洋洋的,“挡都挡了,你这是要跟我兴师问罪吗?”
迟照雪低头:“……只是觉得,公子太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了,这样不好。”
“……那是对你。”
迟照雪愣了下,心头有点说不出的酸涩:“……公子不要胡说。”
陆远鹤道:“没有胡说,你看我能豁出性命去救别人吗?”
“说不准。”迟照雪语气硬梆梆的,“毕竟公子这样心善。”
陆远鹤:“……”
出息,还会阴阳怪气了。
看来是真的很担心了,这么好脾气的一个人也生起气了。
陆远鹤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闻晟没有逃走吧?”
迟照雪点头,大概意识到自己刚刚语气太冲,说话又缓了下来:“一个时辰前青蛇来过,说将一些他过往受贿和私自圈养虐杀官员家眷的证据摆了出来,闻晟最终同意了公子的要求,要和公子面谈。”
陆远鹤道:“等明日离开之前再去见,且晾着吧。”
“闻晟身上藏了东西,青蛇没有搜出来,是他们的问题,公子为何还会信他?”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教过你。”陆远鹤道,“青蛇入过伍,因得罪军中高官被逐,在京中有位年迈的母亲,这是他唯一的软肋,当初母亲重病在身,他才不得不踏入杀手这一行。我将他母亲安置好了,他自然会全心意跟着我,没有任何必要配合别人来害我。”
他解释:“闻晟作为玄影卫统领,手段多些也是正常。”
迟照雪知道他说得对。
须臾的沉默。
“那公子……疑心我吗?”迟照雪看着他,还是把盘桓在心头许久的问题说出了口,“他说陛下曾联系过我,说我会背叛公子……公子是否早有疑心?是否……真的信了?”
陆远鹤安静片刻。
“我的确疑心你。”
迟照雪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陆远鹤道:“我查不到你的过往,所以你在玄影卫的一切都可以是编造来骗我的话,你曾在宫中、在玄影卫为陛下效命,我的身份又这样特殊,你留下得如此爽快,不论我提什么要求你好像都能答应……我怀疑你是陛下派来监视我的人,岂不正常?”
“何况陛下前些日子确实派人来找过你,你也确实没有对我提起过这件事,不是吗?”
“……”迟照雪艰涩开口,“我没有想要背叛公子,我对你说过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你解释。”陆远鹤平静道。
“旁人说的什么我都不听,只要你解释,我就信你。”
迟照雪抖了抖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