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人跌坐在太师椅上,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陆夫人愣了片刻,也磕磕绊绊道:“那,那该如何是好?”
“两位也不必如此担忧。”陆远鹤淡淡道,“当年陛下其实并未打算杀我,是林贵妃提前听闻风声,会错了意……也并非没有办法,你们该祈祷陛下是当真不知当年林贵妃做了些什么,只要提前毁掉证据,再做些假证——证明我当年是被宫斗波及才悄悄送出了宫,此时陆大人再主动请辞,告诉陛下陆家并无僭越之心……或可安保晚年。”
“请辞?”陆大人回过神,震惊道,“陆家几代荣华,岂能断送我手,这——”
话音未落,对上儿子平静得望不见底的眼眸,陆大人的话停在了喉舌之下,戛然而止。
“父亲原来还抱着待我认祖归宗,靠我当上太子、继续让陆家荣华富贵的想法么?”陆远鹤毫不意外地笑了,他似乎一点也不怕被人听去,语不惊人死不休,话中的“父亲”比起称呼,更像是在嘲讽,“您不觉得这想法太天真了么?除非陛下死,否则他坐在那个位子上,怎能不忌惮一个收养过皇子的世家?”
陆大人哑口无言,他原本自然不是这么打算的,和陆夫人一起商量着收养陆远鹤的时候,他只想着为陆家留一条后路,若将来陛下要动陆家,好歹看在陆远鹤的面子上,不至于抄家流放,给点体面尊容。
后来陆远鹤慢慢长大了,陆大人不免也冒出些其他想法,若是提前让他回归皇室,再幸运一些,当上个太子……陆家将来或许不仅能免除功高震主的下场,还能更上一层楼。
这念头并非才生出来一两日,到如今甚至已经成了他心中理所当然根深蒂固的期望……
“醒醒吧。”陆远鹤笑得冰冷,“太贪心没有好下场。”
“我会如你们所愿,继续科考、入朝,我有我必须入朝要做的事情,也会尽我所能保全陆家……你们不必操心。”
“但若想真正保住陆家,只能按我说的做,请辞越早越好……我希望我入朝时,陆家已经不在朝堂之上。父亲,您自己掂量掂量吧。”
陆远鹤说罢,顿了下,起身离开。
陆夫人看了眼失魂落魄的陆大人,还是起身追了上去。
“云归。”
才跨过院门,陆夫人便从身后匆匆喊住了他。
陆远鹤顿住步子,神色淡然:“陆夫人还有什么事?”
“你这段日子,便是因为……”陆夫人看了眼身后跟过来的迟照雪,含糊道,“因为知晓了此事,所以才……才闭门不出?”
她要这么想,也没什么问题。
陆远鹤这段时间确实在做要入朝的准备,也在思考要怎么和他们真正谈一谈身世的问题,以及解决办法。
他点了点头。
陆夫人道:“你父亲是丞相,他深处官场,说话做事总是掺杂许多利益,可我是个深宅妇人,没那么多心思。我自然在乎陆家安危,也在乎我的孩子高不高兴、快不快乐……”陆夫人眼中含泪,“你这段日子,都不高兴……你是因为这个,怪爹娘了,对不对?”
陆远鹤沉默了下,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移开了和她对视的眼神:“没有。”
“我说这些,不是要逼你对陆家做什么贡献,将来给陆家什么什么好处……我们当初收养你,确实有要利用你的心思,这是真的……但这些年,我们也确实把你当作亲生的孩子在疼爱,我们希望你读书科举,入朝为官,也不仅是为了陆家,是怕你将来若无一技之长,我们又护不住你……这也不是假的。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你如今,口口声声喊着‘陆夫人’,是、是不愿意认母亲了吗?”
陆远鹤半晌没有回答。
不远处的几个丫鬟小厮隐隐听到了些字眼,脚步顿在原地,不知该不该上前来。
只有迟照雪规规矩矩地停在他们几步之外,像是全然没听见这些话一般,背对着他们的方向,巍然不动。
陆远鹤看了一眼那道清瘦的身影,须臾,拂下了陆夫人拽着他的手。
“您不必这样,如果你们愿意,你们还是我爹娘。”
他知道陆家不欠他什么,就算想利用他,也只是个想法,还未来得及实施……何况辛苦养育他多年,哪怕是真的利用了又怎么样?
可经年岁月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哪怕如今重来一世,少年面容依旧,心却早已腐蚀成了一个冷心冷情的怪物。
正因为知道这些道理,所以他也逐渐习惯了作壁上观,冷眼看世人冷暖,心如潭水,毫无波澜。
他已经得到了他想知道的答案,给自己这些年的耿耿于怀做了个了解,这段情分究竟几分真,彼此心知肚明就好,追究太多,只会两败俱伤。
无论这些年他们父子母子之间有多少疼爱是真的,他都不在乎了。
他们愿意给,他就收着,若不愿意,陆远鹤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