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道。
”你来干什么?“
”小心点背。“锦华年很明显是想转移话题。
”你来干什么?锦华年。“陌狄盯着眼前的人,一字一句地死咬着这句话不放。
他想过会有人来杀了自己,料到过自己的一百种死法。可他从来都没有想得到,自己快死的时候,会被人从水里捞起来,伤口反复浸泡,何尝不是折磨?
锦华年的出现,无异于给他病上加痛。
或许是自己与他曾经发生了太多事,于是才敢这么大胆地跑来千里迢迢的柳城打工。自己无意中养起来的那个孩子,在自己离开后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竟从幼稚可爱变成了一个冷漠成熟的大人了。
看来是遇上了不少波折。
锦华年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陌狄低头思考,忽然开了口:
”陌狄,你忘了十年前,你说过什么吗?“
记得,但当时我们都还年少无知……
”你让我,哪里也不要去,不要担心,就一个人乖乖在家里等着,你说你会回来。“
”……“
”结果,那个口口声声说让我好好等着的人,给我留了一万块钱,一声不吭地从此消失。“
”是你说让我等的,我就等了你十年。“
其实这些事情,陌狄都总是暗暗藏在心里,哪怕只是偶尔的触碰,都会疼得喘不过气。
他听着,心尖好像沾了辣椒粉一样,很疼。
过往仿如潮水一样涌入他的身体,像一双虚无的手,逼着他去触碰,逼着他去回忆那一次次分离。
说不定锦华年是恨自己呢,恨自己不告而别,恨自己没有陪他长大。再或许,他今天来这里是为了两清他们这些年的种种。过了今天,他的生命里可能再也没有”陌狄“这个名字,他会选择忘记以前的时光,会忘了曾经的一切。
那么他就真的是干干净净的锦华年了。
垂在病床侧边的手落进了一个温热的手心,被五指包裹着,好像还安抚似的磨了磨。
其实锦华年已经要心疼死了。
他的陌狄,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明明以前很爱笑的,明明会笑着给他讲牛郎织女的。
是不是忘了,自己曾经也相信过美好。
一张纸对折了一次,撑不住一斤的重量:对折两次,还是撑不住:但是当它被人反反复复翻过来又翻过去折了无数次后,它能撑得住上百斤,人亦是如此。经历的东西多了,自然能承受很多,但是承受越多,意味着受的伤就越多。
陌狄也是这样走过来的吗?
陌狄心跳格外的快,压抑不住的泪水还是顺着脸颊流淌下来,他的心好疼。
他想起来这些年看到过的锦华年。
——大海里,月亮的影子像是眼泪化成的玉珠,在彼时彼地的黑天下生成犹如生烟似的良玉。
在这样美的南城海边,映着夕阳的沙滩,有一个很小很小的身影,在搭一个注定会塌的沙堡。
那是锦华年。
——微风细雨,酒意消退但见帘幕重重低垂,远处有一少年在落花纷扬中幽幽独立,春思涌上心头。
那是少年的锦华年。
——锦华年离开南城去上大学时,陌狄偷偷回来看过一眼。
正是早春,路边杨柳郁郁葱葱,枝叶抬不起头。一个身影坐在通往他市的大巴车上,望着杨柳远去的方向,没有泪水,心却莫名的疼。
他永远不可能与这座承载记忆的城市割开干系。
“难道这么多,你都忘记了吗?“锦华年的声音好像从天边飘过来,在他耳边萦绕。
没忘。
根本忘不了啊,傻瓜。
陌狄刚走的那一年,只去了南城的一个小县城,不知道怎么被锦华年打听到了地址。
小小的锦华年叼着笔,稚嫩的语句改了一遍又一遍,他真的很想问问,哥哥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回来了。
到最后,也只写下了一句话。
”我好想你啊,哥哥,你回来好不好。“
可是寄出去的信,就像一头扎进了深不见底的大海里,怎么也等不到回信。
有天晚上,陌狄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张翻皱了的书信。他拿起笔,在泛黄的纸上写下:
”傻子,别等了,等不到的.“
然后扔出了窗外,任风把它吹到世界上的随便哪个角落。
有那么一刻,也许我们都希望自己是那个傻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