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愿再说话,危素就静静坐在她对面,翻开了她所说的账册。
水渐渐温了,升起一柱无形的热气,又很快氤氲在冷月下,熏得人眼红热,却恰好让眼睛不至于干涩。
危素替裴知还满上一杯,许是他经常沏茶的缘故,水温控制得刚刚好,举起不会太烫手,入喉不会太凉,裴知还举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细碎的水光,朦胧了眼眶,滴滴答答的声音逐渐从现实掉进了心里。裴知还还是很累,眼眶却渐渐冰凉下来,泪水凝结在眼睫。
她太着急了,太自私了,偏偏只念着自己的谋划,根本就没想过会不会用血海深仇堵死周澄的路。
可周问泉是叛国罪,他杀了自己部下数十人,里面有一半都是当初和她在苏堤共生死的乡亲。周澄是她的挚友,可那些胜似亲人的百姓就这样白死了吗?叛国不是偷鸡摸狗,一旦掀开,就是灭门的大罪。她检举的那些罪证,至今回想仍触目惊心,何尝不是自己的亲人,用鲜血染红兵刃为她换来的清证。她牢牢抓住扭转局势的剑,斩断污名与罪恶的同时,也斩断了情义。
如果重来一次,她还会这么做。
她为她砌了一堵墙,一堵带刺的墙。这堵墙不仅没能护住人,反而让想护的人被刺得更深。
人活着便还有可能,人死了,就什么都是妄想。
可她的死太过悄然,已经到了反常的地步。
“我想知道大人如何猜测的。”
裴知还抬眼对上危素的同样朦胧的视线,声音已不似那般小声。
危素沉吟片刻,才回答道:“安回舟向来张扬,与李骏甚不对付,若按常理,安回舟吵着闹着也要挑衅到门前。可安府倒是依旧嚣张,而安回舟却静得出奇,全然不敢张扬,恐怕是因为,他张扬的筹码,已经不存在了。”
他隐瞒了李国公的匕首。那是一把薄情决绝的匕首,它裹挟的父权与家族利害,是另一场恶战的瞒天过海。
裴知还微微点点头,胸口有千丝万缕的线较着劲得疼,眼皮分明越来越沉,可疼痛却让她无法产生困意,想清醒着接着问,喉咙却一阵阵发甜,酝酿着一口鲜血。
危素起身到她近前,将帕子放在她唇边,猛地用指尖在她背后一点,单薄的肩膀迅速剧烈的起伏起来,一股发黑的浓血溢出口腔,落在素白的帕上。
一阵眩晕袭来,裴知还强撑着,立马从袖中抽出尖簪,抵在危素的脖颈上。
危素扼住她的手腕,开口解释道:“是瘀血,你脸色不好,方才给你喝了调理的药,排干净至少不会染病。”
裴知还警惕地凝着他,将簪抵得更近。
眼看剑拔弩张的气势就要燃起,裴知还身形晃了一下,又一口乌血涌出,青紫色的血顺着嘴角蔓延开来。
危素急忙扶住她坐下,探手从旁边拿来铜盆,往瓷杯满上刚才的温水递到她唇边:“漱口。”
裴知还这才松开了尖簪,顺着危素,用温水将口中的血沫都冲洗干净,又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把嘴角擦干。
“这么多瘀血……你心里到底埋了多少事?”
好在两口血接的及时,又浓稠,不至于溅到衣襟上搞得脏兮兮,不会惹得素爱干净的裴知还浑身不自在。
瘀血排净,心郁疏通,裴知还觉得头脑清爽了许多。
不知是疼痛过后脱力的困倦,还是危素又给她吃了什么安神的药,她身体越来越轻,像倒出了一腔酸涩,难得心里安实起来,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中,她听见有人说,好好睡吧,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