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看!是裴姑娘的轿子!"隔壁王婶子扔下锄头就往官道上跑。我也顾不得满手泥巴,跟着人群涌了过去。
八人抬的朱漆大轿,轿顶缀着流苏,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轿帘是上好的杭绸,绣着祥云纹样,随风轻轻摆动,隐约看见轿中端坐着两个身影。
“听说裴姑娘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南边闹水灾荒灾,人家自掏腰包,力挽百来个村庄。”
轿子渐渐近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四溢在空气中。不是京城贵女们常用的脂粉香,倒像是山野间的草木清香。轿帘被风掀起一角,裴知还垂眼透过缝隙瞧了外面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裴姑娘!裴姑娘!”路边的孩童们追着轿子跑,像彩蝶在追着花儿一样,跟着裴知还一路向前跑去。
哪怕轿子行过,人群也未散去,都聚在车后,远远地望着朱漆的轿子,阳光把大地镀上一层金边。
泥土的芬芳钻入鼻尖,混着方才轿子经过时留下的淡淡香气。老人家的腿脚不方便,就坐着一旁,闻着花香,也凑个热闹。福车经过,这一年的庄稼,想必会有个好收成。
轿子里摆了张方桌,危素和裴知还面对面坐在两侧。
“这些百姓都在往轿子里望。”
危素掀开车帘的一角,问道:“怎么不掀开帘子看看?”
裴知还安静地摆弄着茶具,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们是想看看,我到底长什么样子。”
她回视危素的眼睛,答道:“比起让他们记住我的相貌,我更想让他们记住我。”
危素一笑,温和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裴小姐惊鸿一瞥,确实会让人眼前一亮,但是小姐的功绩,才是真的深入人心。”
裴知还也冲他一笑,没再回话。
“大人,”良久,裴知还突然唤道:“在苏堤临行前,知还出言不逊,还望大人莫要怪罪。”
危素意外地看着她,沉吟了片刻,最后轻飘飘地回了两个字:“无妨。”
“知还还有一事不解。”
“哦?”危素偏偏头,应声:“你讲。”
裴知还把沏好的茶推到危素近前,问道:“大人,为什么突然叫我裴小姐?”
“或许是……为了表达对未来郡主的期许?”危素淡淡地笑着,顿了顿,又添上一句:“也可能是为了区分过去和现在。”
马车碾过官道的尘土,风卷起帘幕,露出外面熟悉的街道。
正如危素所说,她此刻,或许真的行驶在过去与现在的分界线上。
至于未来,现在的下一秒,就是属于她的未来。
回京的路,每一石,每一步,都是由万民颂书上一个百姓的名字铺就的。
她苦苦熬过十五载,省吃俭用,铤而走险,在故乡千里之外孤注一掷,千金散尽,赌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马车终于驶过城门,裴知还抬眼望向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心中再没有当年敬畏。
或许这是条弯路,或许这是条捷径,但已经不重要了,既然选择了,她就不会再后悔。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天地给不了她的,她便自己去争、去抢、去夺,她会在天地不愿予她仁的前一刻不仁,去做天地间最倔强的那一个。
马车渐渐停下,裴知还掀开帘子,迎着刺眼的阳光,迈出了第一步。
京城的青石板路,熟悉而又陌生。这座皇城依旧金碧辉煌,琉璃瓦依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宫墙依旧高耸得要将一切凡尘俗世隔绝在外。
危素没有紧随着她,两人间隔了一段距离,他目光沉静如水,似乎猜到了她心中的波澜。他微微侧身,低声提醒道:“皇上似乎在御书房等候许久了,快些进去,莫要耽搁。”
裴知还轻轻颔首,抬眸望向远处的宫门,心中却是一片冷然。
……
莫名的压抑感,席卷而来。
天子倚坐于龙椅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脚步声逐渐响起,皇上回过神来。
裴知还踏入殿内,他随即展了笑颜,语气温和,却总透露着熟悉的威严:“知还,你此次苏堤治水,功在社稷,朕心甚慰。许久不见,竟干了桩大事。”
伴君如伴虎,虽说是夸赞,但裴知还不敢得意忘形,躬身跪倒,神色恭敬:“臣女不过尽绵薄之力,不敢居功。若非皇舅圣明,百姓齐心,臣女亦难成事。”
皇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捋着胡须放声大笑。随即挥了挥手,示意内侍将早已备好的圣旨呈上。李公公缓缓展开圣旨,朗声道:“裴知还听旨——”
裴知还甩开宽大的袖子,跪倒在地:“臣女裴知还,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昭…